建安八年,二月三十。许昌城外,吕布军大营。
吕布醒来后的第三天,已能扶着帐柱下地挪动了。
华佗每日清晨准时入帐换药。老先生捏着银针,双眼微眯,每次解开白布,都要盯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创口凝视半晌,随后用桑白皮线将因牵拉而微裂的皮肉重新缝合。
他的手法一日比一日利落,可每每缝完,那满头白发下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。
吕布一声不吭。他嘴里咬着那截早已齿痕累累的槐木,腮帮子崩得如硬铁,额头上青筋暴起突突狂跳,一双隼目瞪着顶篷,像要把这厚重的布篷盯穿个窟窿。
待华佗缝完最后一针,收起银针,将槐木从他口中抽出来时,看着木块上重叠交错、几乎要将硬木啃断的深痕,老先生长长叹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将军这具体魄,老朽行医四十余载,未曾见识过第二个。”华佗将铜匙与银针收拾归箱,站在榻旁,俯视着面色苍白却杀气暗生的吕布,“大腿上的枪伤,再深半分便削烂了骨头;后背的矛伤崩裂三次,脓血腐肉缠绵;左臂的刀伤更早已溃烂见筋。换作常人,这三处伤沾上一处便要去了半条命。将军能活下来,全凭这身如铜铸铁打的底子。”
华佗将药箱“啪”地扣上,声音转冷:“可底子再厚,也经不起这般糟蹋。若再有下一次,老朽也不必提药箱上门了,直接教人为你备一副寿木便是。”
吕布斜靠在榻背的皮褥上,嘴唇虽仍泛着死灰般的白,可那双沉寂数日的双眼,已重现往日令人胆寒的神采。听了华佗这番夹枪带棒的话,他竟低低笑了一声。
可这一笑牵动了大腿上的缝线,剧痛袭来,让他剑眉猛地一抽。
“华大夫,你这张嘴……比你手里那柄小刀还要锋利三分。”
“刀利,是为了割腐去毒以救命;嘴利,是为了止狂戒骄以保身。”华佗背起沉重的药箱,神色严肃,“从今日起,每日只许走百步。不可疾行,不可发力。伤口若再崩裂,老朽还能勉强再缝;可你若按捺不住性子强行操劳,下次老朽来,便不是带针线,而是带着锯子来锯腿了。”
吕布没再反驳,只是收敛了笑意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华佗离去后,吕布掀开被褥,赤着上身从榻上挪了下来。他扶着碗口粗的木质帐柱,试探着迈出了左腿。
伤口被皮肉拉扯着,顿时爆发出一阵如火烧烤、如针扎骨的剧痛。他咬着牙关,额角冒出豆大的冷汗,硬是扛着这股剧痛,又向前硬生生跨出了一大步。
帐外,赤兔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,陡然打了个响亮的鼻响,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。
吕布抹去额头冷汗,几步挪到帐门口,抬手掀起了厚重的帘布。
赤兔正站立在凛冽的朔风里,脖颈上原本血污的布条已换上了干净的白麻,毛色如烈火般耀眼,神采比前几日旺盛了许多。见吕布探出头来,这匹神驹立刻侧过硕大的马头,温顺地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着吕布赤裸的肩膀,喷出阵阵白雾。
“老伙计,且安心等几天……快了。”
吕布抬起粗糙的大手,用力拍了拍赤兔结实的脖颈,这才转回身,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回帐中。
……
当天午后,未时刚过。
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,猩红的火苗跳跃着,驱散了塞外般的寒气。
案几上,平铺开一张用羊皮绘制的许昌城池舆图。吕布高坐在上首帅位,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,头戴紫金发冠,面容虽显憔悴,可那股横扫天下的威压已悄然弥漫开来。
左手边,贾诩与沮授正襟危坐;右手边则是张合、侯成、蒋义渠、张绣、赵云、成廉六员悍将。八人将大帐塞得满满当当,炭火的燥热与文臣武将身上的铁锈血气混杂在一起,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“许昌围城,已近十日。”吕布一手扶着案几,开门见山,声音虽然低沉,却透着冷冽的金属质感,“城中的粮料,可知还能供乐进支撑几时?”
贾诩微微欠身,拱手道:“最多撑至三月末。夏侯惇自陈留败退时虽带了少许余粮,可许昌的大粮仓自伏完那夜放火之后,便未曾补充盈满。满宠从平舆撤回的也是残兵空囊。两相凑合,绝不过一个月之数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”吕布屈起食指,在许昌舆图的城郭位置重重敲击了三下,“太慢了。曹操逃往洛阳,随时可能收拾残兵反扑;曹仁屯兵樊城,刘备踞守襄阳,江东的孙权更是窥伺在侧——这帮豺狼虎豹,绝不会坐视我吞下许昌。夜长梦多,此城必须速破。”
“主公,臣请率部强攻!”
张合大步跨出队列,甲胄剧烈碰撞,抱拳沉声道:“许昌城内虽号称两万守军,可多半是招募的乡勇与残破之卒,真正能战者不过数千。我七万百战精锐四面围城,昼夜轮番猛攻,乐进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防不胜防!只要破开一角门道,大军涌入,城池立破!”
“张将军所言极是!”
老将侯成紧接着跨出一步,粗声粗气道:“臣的南大营愿为先锋!南门城墙最为矮小,护城河也狭窄。臣带青州敢死营扛云梯强登,张绣将军的骑兵在城外接应,只要城头一松手,立刻撞门而入!”
“臣的东大营也可同日发兵。”张合接口道,“东门是乐进中军要塞,此人必亲守东门。臣愿以佯攻牵制其主力,为南门撕开破绽。”
吕布微微颔首,目光移向左侧:“西大营与北大营又当如何?”
沮授抚须沉吟片刻,出列道:“西大营由臣坐镇,蒋义渠将军副之,可列炮石弓弩佯攻西门,分担城中兵力。”
“北大营……一兵一卒也不用动。”
一直冷眼旁观的贾诩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可在这安静的大帐里,却像是一枚落进水里的石子,激起一片涟漪。
众将纷纷转头看向这位素来毒辣的谋士。
吕布双眼微眯,重新靠回椅背:“文和,你又有什么计较?”
贾诩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踱步走到帅案前。他伸出瘦削的手指,指尖精准地悬在许昌城池的最中央。
“城中有守军两万,可这城墙之内,还围着多少汉室的旧臣?围着多少伏完的党羽?曹操经营许昌多年,那些汉室公卿、世家大族,难道真甘心为他曹家殉葬?”
贾诩抬起眼皮,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芒:“昔日曹操在,威权赫赫,他们敢怒不敢言;如今曹操兵败西逃,留乐进死守。若是城中那些王公大臣知道……曹操已经死在了去洛阳的路上呢?”
大帐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。众将面面相觑。
“散布谣言?”赵云眉头微蹙,按剑追问。
“非也,此非虚言,乃是‘大势’。”
贾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他压低了嗓音,声音如毒蛇在草丛中嘶鸣:
“曹操确实败走了,弃了天子,丢了许昌,仓皇逃往洛阳。他把乐进和这两万兵马当成了挡箭牌。我们不过是把这真相,撕开给城里的人看罢了——曹操已亡,天子归顺!若三日后,天子御驾亲临许昌城下,身着龙袍,高呼曹贼已死、天子已还都许昌……城里那些公卿勋贵,会作何想?”
老将侯成捏了捏粗壮的拳头,粗声质疑:“贾文和,乐进那汉子死心眼,他能信这个?”
“乐进信与不信,并不紧要。”
贾诩的声音不高,甚至显得有些平淡。
帐中灯火微晃,铜灯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偏向一侧,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。
“真正要紧的,是他麾下那些守卒信不信,是许昌城中的旧臣信不信。”
他说着,伸出两指,在舆图上的许昌轻轻一点。
“伏完这些年经营下来的旧部、门生、故吏,并未尽数拔除。宫中还有伏皇后,朝中也还有心向汉室之人。曹操在时,他们自然不敢妄动,可若人人都以为曹操已死……”
贾诩顿了顿,眼皮微垂。
“那便不同了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
远处营中不时传来战马喷鼻与甲叶碰撞之声,夹杂在夜风里,沉沉传来。
贾诩缓缓道:“只要城中有一处先乱,便会有人跟着动。那些平日里藏着、不敢露头的人,也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到那时,乐进要防的不只是城外的我军,还有城中的人心。”
他抬眼看向吕布。
“城内若乱,城头自然不稳。”
吕布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榻前,身上仍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。先前的伤势尚未痊愈,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,只是那双眼仍旧沉得厉害。
片刻后,他低下头。
舆图上,许昌城被朱笔圈出,四门、宫城、官署、军营皆标得清清楚楚。
吕布的手指停在城心处。
笃。笃。
他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天子那边,谁去说?”
“臣去。”贾诩答得极快。“陛下如今就在营中,臣这些时日每日都去见他。”
吕布抬起眼。
贾诩神色不变。
“天子恨曹操。”只有四个字。“比我们任何人都恨。”
灯火晃了一下。
吕布看了他片刻,没有出声。
贾诩继续道:“陛下这些年受制于许昌,诏令不得自主,宫门不得自由出入。身边亲近之人,一个个死的死,废的废。他心中积着的那口气,不会比任何人少。”
“若让他亲至城下,向城中百官、士卒喊话,告诉他们曹操已死,曹氏大势已去,又命他们开城奉迎天子……”
贾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旁人的话,他们未必信。”
“可天子亲口说的话,总有人愿意信。”
吕布沉吟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