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平舆城头上,满宠看着远处滚滚后退的夏侯惇大旗,脸色灰败如死灰。他掌心里握着的那卷竹简,竟在战栗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。
城外,高顺命人将缴获的数百面曹军大旗插遍了营寨前沿。一排排沾血的兖州战旗在凛冽的晚风中垂落,猎猎作响,宛如一排排无声而刺骨的嘲讽。
然而,大营深处的高顺,日子同样绝非表面那般轻松。
中军帐内,油灯闪烁。高顺默然坐在案前,核算着这两日的伤亡账目:
陷阵营折损了一百七十余名百战老兵,常备军伤亡近五百人。他手头真正能提刀战斗的人马,已从五千锐减到了四千出头。
他缓缓合上伤亡名册,压在案角,在阴影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报——”
亲兵揭帘而入,低声道:“将军,寿春方向来人了。”
风尘仆仆走进大帐的,是杨奉与刘晔。杨奉率领五千淮南常备军日夜兼程,刘晔则是纪灵特意派来的随军参谋。
杨奉卸下披风,开门见山:“高将军,纪都督让我带兵来助你。”
刘晔则跨前一步,目光敏锐地扫过帐内,直截了当地问:“高将军,这平舆城,你究竟还打算围多久?”
高顺将眼下的局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刘晔听罢,走到地图前凝视片刻,沉吟道:“夏侯惇虽败退三十里,但主力未伤,其人性格刚烈,必会卷土重来。将军攻打平舆,本是为了牵制曹操南线兵力。可若在此久攻不下,陷入拉锯,被夏侯惇源源不断地拖在城下,我军反而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高顺抬眼:“子扬有何妙策?”
“换一种打法。”刘晔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重重一划,“留一部兵力假意围城,主力向西北展开,切断平舆与许都之间的粮道!夏侯惇后方粮秣一断,他便一天也待不住。他若拔营回撤,平舆便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孤城,届时不攻自破!”
高顺眼神微亮,沉吟瞬息后重重点头:“好。杨将军的五千兵马即刻接手围城防线,我的陷阵营休整一日,明晨开拔。”
当夜,大营防务悄然重整。
平舆城内的满宠得知吕布麾下的援兵再次压境,彻夜未眠。他在冷风呼啸的城头上焦躁地踱着步,望着城外野地上如繁星般密密麻麻增加的营火,脸色铁青。
......
我们将时间往回拨。
下邳,军师署。
高顺出兵后的第五天,汝南前线的第一封紧急战报终于送抵了下邳。
成廉捧着竹简入内时,吕布正伏在案前审阅冀州刚送达的清丈田亩汇总。他先是扫完了卷宗上的田亩数字,才伸手接过了前线的战报。
战报极短,字迹遒劲如刀:
末将已围平舆。夏侯惇率五千人来援,昨日一战,歼敌近千,我军伤亡六百余。平舆未下。夏侯惇退三十里。然我军兵力不足,若夏侯惇卷土重来,恐难兼顾围城与打援。请主公定夺。
吕布凝视着那卷竹简,来回看了两遍,手指在坚硬的木案上敲击出有节奏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贾诩。
“高顺的兵不够。”
“确实不够。”贾诩微微躬身,“他手里不过五千人,既要分兵死守围城圈,又要抵御许都精锐。夏侯惇若再增兵,他就得两面作战。陷阵营再如何悍勇无双,终究变不出第二支陷阵营来。”
吕布沉吟片刻,突兀地问道:“纪灵在寿春如今留有多少兵马?”
“寿春常备军一万五千,山越兵三千,另有驻防的陷阵营一千。”贾诩对答如流,“若从寿春抽调,挤出五千人马毫无问题,不致动摇淮南防务。只是杨奉一走,寿春北面的防线,便需让韩暹的白波营顶上去。”
吕布霍然起身,“传令给纪灵,从寿春拨五千常备军,交由杨奉统领,即日星夜北上支援高顺!刘晔随军同行。高顺陷阵摧锋天下无双,但他这人脾性太硬、心思太直。刘晔心细如发、擅谋大局,有他在,能替高顺看住身后。”
说到这里,吕布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让纪灵知会甘宁,巢湖那边的水军多往合肥方向巡查,切不可让江东以为我们南线空虚,有机可乘。”
贾诩颔首:“主公思虑周全。纪灵那边,臣这便去传令。”
守在门外的成廉正欲跟上,吕布却出声叫住了他:“成廉。”
成廉连忙跨步入内,单膝下跪:“末将在!”
“你亲自走一趟寿春。”吕布走下阶梯,拍了拍成廉的肩甲,沉声道,“把我的口谕带给纪灵:淮南的兵马粮草,优先供应汝南战场!杨奉那五千人,限他两日内拔营出发,路上若敢延误半刻,军法处置!刘晔随军参谋。至于纪灵自己,守住寿春与合肥的联络线,绝不能让江东钻了空子。”
“末将领命!定不辱使命!”成廉大声应诺,抱拳转身疾步而去。
大厅重新归于沉寂。
吕布回到案前,重新拾起高顺那封战报。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“我军伤亡六百余”那行小字上,久久未能移开。
六百多名死伤。其中还有整整一百七十名陷阵营的骨干老兵。
自打建立陷阵营以来,高顺还从未在单次对垒中蒙受过如此惨重的折损。吕布太了解高顺了,他知道那块臭石头定然是把最精锐的士卒填在了杀戮的最前线。
可战争就是这样残酷。
吕布面容冷峻,提起蘸饱了浓墨的战笔,在战报的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大字,随后将竹简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佩刀亲卫。
“加急送回汝南,亲手交到高顺手里。”
亲卫双手接过战报,余光扫过竹简背面,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霸道写着一杠黑字:
“兵已派出,十日必到。你只管放手去杀,后面的事,本将军替你担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