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如今车骑将军已在关外擂响战鼓,我等置身漩涡之央,绝不可坐以待毙!”
刘协抬起头,深深看向眼前与自己生死相依的女子。灯影闪烁间,伏皇后的容颜虽有些许苍白消瘦,可那双清澈的眼中却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。
他沉声问道:“朕……尚能做些什么?”
“曹操如今将主力全数调往汝南防备淮南,夏侯惇镇守兖州防备青州,许都城内实则唯有荀彧带着少数兵马守着一座空壳。”伏皇后贴近刘协耳畔,吐字如细丝,“他自以为这深宫之中尽是他的耳目,自以为陛下早已被吓破了胆不敢有所异动。可正因其自傲,这许都城内的守备,绝非外界所想那般无懈可击!”
顿了顿,她继续道:“臣妾之父伏完,在许都暗中尚留有一批旧部。当年随他自长安护驾至许都的屯骑营老卒,如今不少人依旧隐姓埋名散落城中。他们虽未能执掌禁军兵权,可对许都的大街小巷、门道关隘了如指掌。曹贼固然将宫城看得严丝合缝,但城外各大驿馆、马厩与粮仓,防备却远不如这大殿森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臣妾万万不敢劝父亲贸然举兵。”伏皇后语调极为谨慎,“在此等关头举兵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但臣妾在想,能否暗中动用这股力量,在许都城内掀起一些动静?无须声势浩大,只需火起数处、流言四起,让曹贼误以为许都有大变将至!前线战事吃紧,后方又起火苗,吕布四路大军乘势压境,曹贼顾此失彼之下,心神定然大乱!”
刘协陷入了漫长的沉思。
窗外,甲胄碰撞与靴履叩击青砖的声音再次由远及近——那是宿卫在进行半夜的换岗。脚步声在紧闭的殿门外猝然停下,随后,一个冰冷而敷衍的声音隔着门缝低低传来:
“陛下,可已安歇?”
那是曹操安置在天子身边的鹰犬,每逢夜半皆要来此问巡一次,名曰“请安”,实则查验天子是否还在掌控之中。
刘协深吸一口冷气,强行按捺下胸中的悸动,令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毫无波澜:
“朕已安歇。退下。”
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至彻底融入夜色。
刘协松开伏皇后的手,缓缓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到案前。他平复着呼吸,伸手铺开了一片素白的竹简,提起狼毫笔蘸饱了浓墨,悬在半空的笔尖却久久未能落下。
他抬眼看向伏皇后:“你父亲那边,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?”
“王太监与宫外的一名老稳婆素有旧交。”伏皇后低答道,“那稳婆每月皆要入宫为尚衣局的宫女看诊。臣妾可将密信缝在旧袍衬里,借稳婆之手带出宫去。稳婆的儿媳曾在伏府做过多年雇工,只要信送至伏府,父亲览信自会明白其中深意。”
刘协紧握毫笔,在竹简上凝神疾书。
他落笔极慢,每一笔一划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。良久,他将竹简举至灯前仔仔细细审视了一遍,方才递给伏皇后。伏皇后一目十行看罢,顺手将竹简凑近油灯。
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瞬间吞噬了竹简,将其烧成了一摊黑灰。
“臣妾已字字记在心中。”伏皇后轻声道。
刘协重新铺开一片极小的帛书。这一次,他写的字句更为简练隐晦。待墨迹干透,他将帛书折叠成极小的一方,郑重地递到了王太监手中。
“拿去。缝入衣衬。明日稳婆入宫,交予她手。”
王太监双手高举过头接下帛书,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,随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,猫着腰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寝殿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渐渐远去,最终被呼啸的夜风彻底吹散。
刘协重新坐回榻上,伸手将伏皇后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。两人相视无言,唯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。
案头的那豆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,灯芯跳动了几下,猝然熄灭。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窗外,许都的冬夜漫长、严寒而又死寂。
宫城外七百名精锐禁卫的履步声与甲胄声交织在一起,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重茧,将这座冰冷的帝王寝宫死死绞在其中。
然而,在这层看似窒息的重茧深处,那两个被困多年的人,依然在微弱地呼吸,依然在苦苦地等待。
他们在等北方的风雪里吹来吕布铺天盖地的旌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