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许昌破棋筹四路(2 / 2)

言罢,曹操的目光顺着舆图滑向了南方的大江流域。

“还有一事。即刻派密使前往襄阳,告知刘备:吕布四路大军倾巢而出,许都空虚异常,此乃他反攻中原千载难逢之良机。不过——”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,“告诉刘玄德,他若想挥师北伐,得先问问孙权借不借江陵水道!孙权视江陵为心腹重地,断不会借。刘备与孙权为了争夺水道,势必先行反目开战。他们两家杀得难解难分,吕布便不得不分兵固守合肥。届时,便是我等绝地反击之时!”

听至此处,荀彧眉头微蹙,忍不住出言打断:“明公,刘备与孙权即便在荆州交火,吕布也未必会分心南顾。吕布眼下的死敌乃是主公,而非孙权。他四路尽出,誓要吞灭许都。只需令张辽镇守合肥,便足可震慑江东。他绝不会为了孙刘之争而放弃北伐。”

曹操神色一凝,看向郭嘉。

郭嘉掩口轻咳了几声,缓缓说道:“文若所言甚是。我等决不能将赌注押在孙刘身上,唯有靠自身实力硬抗。适才所言‘弃一路守三路’,乃是唯一胜算。不过,有一事臣必须提醒主公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吕布檄文之中,指责主公私通鲜卑一事,流毒甚广。”郭嘉眸中寒芒闪烁,“鲜于辅被斩,密信与伪造的旌旗落在吕布手中,此事若在北方传开,许都世家与兖州百姓定会人心动摇。臣建议,主公当反客为主,先发制人——对外宣称私通鲜卑者乃是吕布本人!就说鲜于辅乃吕布安排的暗子,密信与旗帜皆是吕布一手伪造。只要我等抢先发声,言之凿凿,天下人未必不会心生动摇。”

曹操抚须大笑:“奉孝此计,深合吾意!明日我便召集许都百官与各家豪门,将鲜于辅通敌之罪公之于众,坐实吕布贼喊捉贼的丑态!”

“明公,仅凭口舌之争尚且不够。”荀彧面露决绝之色,“吕布高举天子衣带诏,此乃大义所在。若我等只字不提衣带诏,世人终究心存疑虑。彧建议,请陛下一道明诏,严词斥责吕布伪造诏书、悖逆朝廷!天子身在许都,许都发出的御诏才是正统!吕布手中的衣带诏既无尚书省印信,又无陛下御笔亲签,只要陛下亲口宣告‘朕从未颁过此诏’,吕布身上的正统光环便会瞬间荡然无存!”

曹操深深地看了一眼荀彧。

半晌,他忽地低声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冷意与讽刺。

“文若,你当真以为……当今陛下,会心甘情愿发这道诏书么?”

荀彧浑身一震,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彧……去请。”

曹操未再追问,他坐回帅案后,最后看了一眼那卷刺眼的檄文,转头对程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:“去,将许都十三座城门全数封闭!全城戒严!三日之内,许进不许出!无本司空亲签手令而擅出城者,格杀勿论!”

“领命!”程昱轰然应答,领命而去。

荀彧亦默然行礼,躬身退出书房,径直朝深宫方向走去。

郭嘉留在最后,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行至门口时,脚步略一停顿,回头凝望着孤身坐在案前的曹操。

“主公,吕布这一剑,攻势极猛。然其四路大军看似排山倒海,实则隐患重重。西线被太行山隘卡住,东线被泰山绝壁拖延,中线粮道一旦被掐断,其主力便难以为继。他真正能凭恃的,唯有其亲率的徐州精锐。只要主公能将这支主力拖在兖州腹地,拖至严冬尽头、粮尽草绝,吕布不攻自溃。”

曹操并未抬头,仅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“嗯”。

郭嘉轻轻拉开房门,步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
窗外,寒风呼啸,狂雪乱舞。许都城楼上的火把在凛冽的风雪中摇曳不定,忽明忽暗。

曹操独坐于案前,伸手将那卷檄文再次展开。这一次,他看得很慢很慢,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般重重压在心头。良久,他将竹简卷好,放入案边的铁扣密匣之中,“咔嗒”一声扣上暗锁。

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。刺骨的北风顺着缝隙灌入,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扬起。

极目远眺,冰冷的深宫方向,隐隐约约有一豆微弱的灯火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。

那是汉帝刘协的寝殿。

曹操凝视着那豆灯火,许久许久未曾移开目光。他忽地回忆起许多年前在洛阳的岁月,那时他尚年轻气盛,在袁绍帐下充任典军校尉。彼时的吕布还在并州荒原上,带着几百精骑将乌桓人杀得溃不成军。当他初次闻得吕布威名时,曾对袁绍说过一句话:

“此人犹如困兽飞鹰,若不能为我所用,当尽早除之。否则,他日必叫天下诸侯夜不能寐!”

那时袁绍只是仰天大笑,权当听了个笑话。

时光荏苒,几十载春秋转瞬即逝。当年不可一世的袁绍如今早已化作冢中枯骨,而那个名动天下的飞将吕布,依然执刀横立马于天地之间。至于他曹操,正缩在这间冰冷的书房里,被吕布的一纸檄文逼到了悬崖边缘。

曹操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。若当年袁绍听信了他那句话,今日这乱世棋局,又岂会落得这般地步?

可惜,这滚滚红尘之中,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。

他重重关上了木窗,将刺骨的寒风与那豆微弱的灯火,一并隔绝在了黑夜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