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医官叹了一口气,补充道:“这三天之内,绝对不能移动主公分毫。三天之后,若体内的热毒退了,能喝下米汤,方有一线生机;若是退不下热……唉!”
贾诩的眼神暗了暗,摆了摆手示意医官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面色凝重的沮授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“传令下去,封锁整个大营!从即刻起,许进不许出,违令者斩!”
“主公伤重昏迷之事,知晓者仅限你我、子龙、伯道(张绣)与成廉。若有旁人问起,便说主公中途偶感风寒,在帐中静养,军中一切大小事务,由你我二人全权代领!”
说到这里,贾诩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,压低声音道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派人,去下邳!把华佗请来!要快!三日之内,必须把人给我带到许昌大营!”
沮授微微颔首,当即点了名最警醒的亲骑。那骑卒连换了三匹神骏备马,自许昌大营的偏门悄然没入漆黑的官道。片刻间,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便被夜风撕碎,渐渐消散在茫茫夜色深处。
中军大帐内,清冷的兽脂灯火忽明忽暗,将帐壁上投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贾诩缓步踏入大帐,鞋底碾在干硬的沙土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他伫立在吕布榻前,冷眼看着锦衾下那张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、如今却白如死灰的脸庞。沮授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,两人一前一后,久久无言,空气沉得像要凝出水来。
“文和,”沮授将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虑,“主公重伤昏迷的事,大营里人多嘴杂,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瞒不了也得瞒。”贾诩眼皮未抬,“曹操新败,已往洛阳方向逃遁,许昌如今只剩乐进苦守。咱们六万大军把许昌城围得水泄不通,只要主公醒来之前将城拿下,大局便定。若是主公尚未转醒,许昌又久攻不下,乐进一旦察觉端倪,城中曹军士气大振,你我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沮授目光微凝,缓缓道:“那便绝了乐进的念头。围而不攻,断其粮道。曹操自顾不暇,绝无援兵可派,只要耗光城内粮草,许昌不攻自破。”
贾诩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,转身出帐去调度防务。
赵云和成廉正在安排巡逻。张绣安顿了人困马乏的西凉骑兵,再次回到中军大帐外站岗。他卸了甲,披着一件旧袍子,腰间挂着环首刀,站在帐门口,贾诩从帐中出来时,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将军,你且先去歇着。明日还有事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张绣说,“主公没醒,我睡不着。”
贾诩没有再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头问张绣:“陛下的车驾呢?”
“在后营。子龙派人守着呢。”
“哦?快带我去看看。”
刘协被安置在后营的一座独立大帐中。赵云派了两百精兵守在大帐四周,帐外的亲兵见贾诩来了,纷纷让路。贾诩走进大帐时,刘协正坐在榻上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孤零零地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。
贾诩走到他面前,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。
“陛下一路受惊了。臣贾诩,奉车骑将军之命,特来护卫陛下。”
刘协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车骑将军何在?”
“主公受了伤,正在帐中歇息。”
刘协沉默了一瞬。他望着贾诩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将军伤得如何?”
贾诩没有正面回答。他只是说:“陛下且放宽心。许昌城已被大军围困,曹操也已逃往洛阳,待主公伤愈,便会护送陛下还都。”
“还都?”刘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,“回许昌,还是去洛阳?”
“许昌本就是都城。陛下从许昌来,自然回许昌去。”
刘协没有再问。他把目光从贾诩脸上移开,看着帐顶。能看见外面透进来朦胧的月光。他忽然说:“贾诩,你留了多少人守朕?”
“两百精兵。陛下若有什么需要,随时吩咐。”
“两百精兵。”刘协低声念了一遍,“曹操留了七百人守朕的宫城。你留了两百。你们……都一样。”
贾诩没有接话。他拱手行了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走出帐外,他对守帐的校尉说:“陛下若问什么,不要多说。只管守好帐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“诺。”
贾诩回到中军大帐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他在吕布的榻边坐下来,把舆图铺在膝上,灯火在案角跳着,把吕布的影子映在帐壁上,忽长忽短。赤兔被拴在帐外的柱子上,偶尔打个响鼻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,它的主人还活着。
贾诩在舆图上把许昌周围的兵力部署重新标注了一遍。六万大军围城,四门各设一营,粮道从陈留方向源源不断运来。许昌城中没有援兵,没有粮草。围上一个月,乐进就得开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