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城中起波澜(1 / 2)

建安八年,三月初六。许昌城中。

天子在城外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。

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了出去。没有人大声喧哗,没有人奔走相告,可那消息就是流遍了整座城,像水渗进土里,不见踪迹,却处处皆是。

最先动起来的,是城东的杨府。

杨彪,字文先,今年七十有三,是弘农杨氏的族长,也是朝中资历最深的汉室旧臣。他年轻时在灵帝朝中做过太尉,董卓乱政时,他亲自出关中迎过献帝东归。那年他走在泥泞的官道上,脚上磨出了血泡,依然不肯上马,只是跟着御辇一步一步地走,从华阴走到弘农。后来曹操把他带到许都,给了他一个太常的虚衔,从不让他沾染朝政。他便在许都的府邸里辟了几畦菜,养了几盆兰,每日除了读书写字,便是坐在廊下,听城头上此起彼伏的鼓声。

今天这鼓声不一样。鼓点从北面传来,稀稀拉拉,零零散散,不像是催命的攻城鼓,倒像是有人在城下喊着什么。

他正蹲在菜畦边浇水,小厮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,弓着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杨彪的手一抖,水瓢从手里脱落,砸在松软的泥土上,水花四溅。他就那么僵站在菜畦边,很久,很久,一动不动,任由泥水慢慢洇湿了鞋底。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,眼里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地浮起来,那是许多年前他便已经不敢再有的东西。

小厮以为他受了风,上前想搀扶,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摆了摆。

去。把二公子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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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修正在书房里改一篇文章,笔端搁在竹简上,眼神却有些出神。他今年三十出头,才思敏捷,是曹操帐下主簿,长于揣摩人心。可父亲从不让他与曹操走得太近,每次他在曹操府上多留一晚,父亲便沉着脸不说话,沉默有时比训斥更让人难受。

他进院门时,看见父亲站在廊下,背对着他,双手拢在袖中,身形像一根枯瘦却笔挺的老松。

父亲?

天子在城下。杨彪慢慢转过身,须发雪白,眼眶微红,声音却极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真实,曹操死了。天子回来了。

杨修一时没有作声。他看着父亲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——想说消息是否属实,想说此时妄动风险极大,想说曹洪与程昱都是老辣之人,绝不会束手就擒。可话还没出口,父亲已经抬手止住了他。

你不要说话。先听我说完。杨彪从廊柱旁走下来,走到儿子面前,压低声音,你这就去找赵温和张喜。告诉他们,天子在城下,机不可失。再去找伏完的族人——伏完虽被软禁,可伏家的人还在许都。我们要皇后娘娘的诏书。有了皇后的诏书,才是名正言顺,才能真正动起来。

父亲——杨修压着嗓子,曹公若没死呢?

杨彪看着儿子,目光深沉如同在井底沉了多年的石块,既无波澜,亦无温度。

曹操若没死,他早该派人来杀我们了。他顿了顿,吕布的大军围城整整十日,曹操若真在洛阳调兵遣将,为何援军迟迟未至?天子如今亲自站在城下,曹操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,许昌城里这些守军,也不会再信了。他抬起眼,你去罢。

杨修没有再问。他转身出了院门,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。

杨彪站在廊下,听着儿子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他转过身,重新望向那片菜畦,他俯身慢慢地把水瓢捡起来,攥在手中,久久没有放下。

他这一生,浇了太久的菜,等了太久的天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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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的赵府也动了。

赵温是太常卿,与杨彪同年,头发比杨彪白得更彻底。他听说天子在城下之后,没有出门,只是把府中所有仆役、护院统统叫到前院,让他们清点府库里的粮草、布帛与薪炭。人站了满满一院子,他站在台阶上,背着手,缓缓环视了一遍,说了一句话:

天子回来了。这些粮草,全部都留给天子用。

院中鸦雀无声。有个年长的管事悄悄抹了一把眼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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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比人跑得更快。到晌午时分,城中七八家汉室旧臣的府邸都已经知道了。有人阖门不出,坐在堂中枯等;有人让心腹家人乔装出府,四处打听城头上的动静;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清点兵器,把积年压箱底的甲胄从箱底翻出来,掸去尘灰,重新穿戴一遍,试试还合不合身。

然而没有人敢先动。

这满城蓄势待发的暗流,全都在等同一件东西——皇后的诏书。伏完已被曹操软禁,可皇后伏寿仍居于宫中。皇后是国母,只有皇后的名义,才能让这些人以奉诏勤王之名动起来,而非成为史书上白纸黑字的乱臣贼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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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,西苑偏殿。

伏皇后坐在窗下,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。

那是刘协离宫那天,慌乱中从他袖中掉落的,她悄悄捡起来藏进怀里,这些天从不离身。帕子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,丝线磨得发白,针脚几乎看不清了。她每天攥着它发呆,不知道刘协到底去了洛阳,还是半途遭了什么变故。宫中的消息被曹操的禁卫封锁得严严实实,偏殿的门两头都有宿卫把守,送饭的宫女换了一拨又一拨,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

今日晌午,送饭的宫女进来,手抖得厉害,食盒放到案上时磕出了声响。她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,却迟迟没有起身。

伏皇后的心蓦地紧缩了一下。

宫女把脸贴在地砖上,声音细如蚊鸣,却字字清晰:殿下……听说天子在城下喊话了。说曹操已死,天子还都,要许昌开城。

伏皇后手里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。

她盯着宫女伏在地上的后脑勺,许久,才又问了一声:你说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