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阶下松柏,殿上云雷(2 / 2)

杨彪定定地看着吕布。

老人的眼眶里突然泛起一层浊泪。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松开拐杖,整个人如倒塌的枯松般,朝前躬身下折,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繁复的九十度朝拜大礼。

在他身后,赵温、张喜、杜袭以及那几十名须发皆白的旧臣,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,呼啦啦跟着拜了下去。

“将军所言……句句切中要害。老臣等……心急失智,险些陷天子于不体。”

杨彪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,那是几十年未曾感受过的尊严感在胸膛里激荡:

“将军奉天子衣带诏讨伐逆贼,今大功告成,身握雄兵,却仍时刻谨记君臣之大防,处处维护汉室尊严……此乃社稷之大幸!臣杨彪,谨代天下读书人,代汉室先帝,谢过将军!”

吕布身形微侧,并未全然受这一拜。

他伸出一只手微微作辑,语气依然淡得听不出喜怒:“杨公莫要折煞我。我奉诏讨贼,乃是为臣子的本分。诸位老卿在城中与曹贼周旋,冒着灭门的风险里应外合,才是真正的忠臣。我吕布不过是个厮杀汉,打仗杀人我在行,可打完仗,该修补的修补,该安抚的安抚。”

“迎驾这等大事,光靠杀人管用不了。”

吕布的目光掠过众人,落在赵温身上:“诸位大人先回府好生歇息安顿。这三天里,烦请杨公牵头,把懂朝仪礼数的老人召集起来,将迎驾的规格章程核校明白。宫里缺少当差的太监宫女,缺乏司礼的官吏,若曹操旧有的微吏中,有未曾沾染人命、心向朝廷的,皆可戴罪留用。让他们把大殿擦拭干净,典章制度重新立起来。”

听到“留用旧吏”四字,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府杜袭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异彩。

杨彪连连点头,激动地又同吕布交待了几句关于宫室清扫、粮秣调拨的具体细目。吕布一一沉稳应下,随后朝一直立于阴影中的成廉使了个眼色。

成廉按刀上前,拱手道:“诸位大人,请吧。城内虽有大军镇压,可零星小巷未尽安全,末将派一队骑兵护送诸位还府。”

杨彪等老臣再次躬身施礼,这才相互搀扶着,缓缓转过身朝宫门外的御街走去。

这群老人的脚下依然有些蹒跚,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甚至有些歪斜,可他们的脊梁骨,却比方才走下台阶时挺得直了不少。

杨彪拄着木杖走在最前,赵温由张喜掺着紧随其后。

唯独走在最后面的杜袭,在跨出那道厚重的宫门洞前,脚步突地一顿。他转过身来,透过晨光中弥漫的轻烟,深深地看了一眼矗立在大殿台阶下的那个高大身躯。

吕布依然站在那里,赤兔马在他身后安静地打着响鼻,朝阳将那道庞大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蔓延到正殿的深黑阴影里。

杜袭收回视线,抿了抿嘴唇,大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。

直到那一批宽袍大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街的折角处,吕布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
正殿前廊柱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灰褐色长袍、头戴纶巾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毒士贾诩一直缩在那里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“文和。”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汗渍的抹额,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“你觉得这些老骨头,刚才那些话……是真心实意感激我,还是演给我看的?”

贾诩踱步走到吕布身侧,双手插在宽大的袖袍里,望着宫门方向,眼里流露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冷漠。

“主公,刚才那一刻,他们的眼泪是真的,感激也是真的。”

贾诩顿了顿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:

“他们感激主公,是因为主公刚刚一刀砍断了压在他们脖子上七年的曹字刀,还给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尊严。可主公要明白,真意归真意,权势归权势。”

“三天之后,大驾还都,这龙椅一坐,朝会一开,这些痛哭流涕的老臣,瞬间就会变回熟读经史、锱铢必较的‘朝廷柱石’。朝臣有朝臣的规矩,朝廷有朝廷的算计。到那个时候,主公要面对的,可就不是几句感激,而是满朝文武争权夺利的口诛笔伐了。”

吕布沉默地听着。

他没有反驳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大腿上被许褚一刀划出的伤口,此时在冷风吹拂下泛起一阵阵撕裂般的锐痛。他一瘸一拐地转过身,踩着那一级级落满灰烬与枯草的青砖台阶,一步步朝高处走去。

走到第十八级台阶时,吕布停下了脚步。

他重新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许昌城。

东方的金乌终于越过了高耸的城墙,将万道金辉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。城中的黑烟渐次稀薄,石板路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凝固成暗红的硬块,四面城楼之上,“吕”字黑底红边的帅旗正在猎猎作响。

“三天。”

吕布扶着腰间的佩刀,看着脚下的深宫大院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晨风:

“三天之内,我把这座完好无损的都城还给汉室。至于这位年轻的天子……能不能接得住,就要看他自己的命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