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一口气,语气平静得可怕:
“以前我也迷茫过。可后来,我想通了——就算我吕布坐上去了,我依然是我。战伤发作时我依然会痛,夜深人静时我依然会梦到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孤魂野鬼。那张椅子既不能替我挡下一箭,也不能让我多睡半个时辰舒坦觉。”
吕布的眼神穿透大殿的黑暗,望向未知的远方:
“坐上去之后,我要操心的不再是手下几万弟兄的粮秣,而是天下九州的叛乱。今日怕曹操卷土重来,明日防孙权背盟北上,后日还要同朝堂上那些满腹经纶的名士玩弄心术。到那时,我恐怕连陪女儿安安静静吃一顿热饭的时间都没了。那张椅子什么都不会给你,它只会一点点把你榨干,把你变成它的奴隶。”
贾诩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猛将。
毒士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老眼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发自肺腑的敬畏。
“主公能参透这一层……是因为主公的力量,早已不需要那张椅子来证明了。”
贾诩低声道:“您不需要高高在上,麾下依然有精兵悍将为您效死,天下诸侯依然闻您的名字而胆寒。可这世上的凡夫俗子参不透。他们身在棋局中,以为坐上那张椅子就能变成下棋的人。却不知……一旦坐上去,那张椅子本身,就是最大的棋局。坐上去的人,一辈子都在被天下这盘棋下得死死的。”
吕布转过身,大步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。
他站定在第九级台阶之上,停在了龙椅的前方。
两者不过一尺之遥。
龙椅扶手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荧光,映照着他的面庞。吕布轻轻抚摸着龙椅的龙头扶手。扶手的金漆上,有一道深可见木的刀痕,那是昨夜乱兵抢掠时留下的创伤。
他的指尖顺着那道冰冷的刀痕缓缓滑过,随后,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手。
“文和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简洁的三字,掷地有声,彻底斩断了无数野心家梦寐以求的执念。
站在台阶下的贾诩微微拱手,眼神通透,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:“那……主公意下如何?”
“让天子坐。”
吕布转过身,顺着九级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。经过贾诩身边时,他伸出大手,沉沉地拍了拍贾诩的肩膀:
“这本来就是刘家的椅子。我奉诏入京,杀贼洗城,把这椅子擦干净,算是我尽了臣子的本分。至于他刘协坐上去之后,能不能镇得住满朝文武,能不能守得住这大汉江山……那是他作为天子的命数。”
贾诩看着吕布从容向下走去的背影,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舒泰与释怀。
“主公,臣追随您多年,直到今日……才算是彻底看懂了您。”
“哦?看懂了我什么?”吕布头也没回。
“看懂了您为何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贾诩踱步跟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:“因为您压根就没把天底下最诱人的诱饵当回事。”
“天下最可怕的人,不是坐在椅子上手握重兵的人,而是像您这样——随时能坐上去,却随时都能抽身离开的人。”
吕布没有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走到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,双臂发力,轰然将大门向两侧推开!
“哗——”
刺眼而温暖的金色阳光瞬间化作滚滚热浪,自门外汹涌扑入,将原本阴暗冰冷的大殿瞬间照得一片通亮。
吕布伫立在漫天金光之中,玄色氅衣在晨风中狂乱猎响。
他微微侧过头,最后扫了一眼大殿深处的那张龙椅。龙椅孤零零地矗立在台阶之上,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,泛着冰冷而寂寞的暗金光泽。
吕布收回视线,再无半点眷恋,迈开大步,迎着灿烂的朝阳朝大殿外的天地走去。
贾诩紧随其后。
“轰!”
身后的楠木大门在风中重重关合,将那张空悬了数年的龙椅,彻底锁在了无边的深宫与历史的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