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轰然应诺,声震梁椽。
吕布将视线落回贾诩身上的那卷竹简:“第二件事,破城重赏。文和,你核得如何了?”
贾诩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名册,缓缓道:“此役攻克许昌,参战各军计七万三千余人。臣已命令各营主将三日内呈递功劳簿,逐人逐名核对血迹与斩首。赏赐拟定分为三等:
凡斩将夺旗、率先登城者,定为上功,赏钱十万,蜀绢百匹,赐良田五十亩;
凡冲锋陷阵、斩首三级以上者,定为中功,赏钱五万,蜀绢五十匹,赐良田二十亩;
其余随军厮杀陷阵之士,皆定下功,赏钱一万,蜀绢十匹,赐良田五亩。”
张绣忍不住插嘴道:“文和先生,西凉兵昨夜在街巷肉搏,折了四百多弟兄……这些死在战壕里的,又当如何赔补?”
贾诩抬眼看了张绣一眼,语气笃定:
“阵亡将士,赏赐翻倍,由官府专人运送至其原籍家中。家中若有子嗣年满十五者,可直接免试补入牙门军;若家中无子、只有双亲者,由地方官府按月发给米粮,养老送终。臣已将公文发往各郡县,若有敢克扣者,官府斩立决。”
张绣听完,长舒了一口气,重重抱拳:“先生公道!”
吕布按着案上的环首刀,神色异常严肃:
“文和,这赏赐一事,万万急不得。宁可慢一点,也必须逐人逐户核实清楚!哪个营的名册核对无误,哪个营就先发钱发粮;没核完的,一文钱也不许乱动!我不怕耗时间,我只怕伤了将士的心。战场上流血丢命,家里老小就盼着这点抚恤下锅。发错了、漏发了,那是断人活路!”
“凡阵亡者,必须有据可查;凡发出的每一笔钱粮,必须有账簿对得上!谁经手的,谁在名册上签名画押。日后若查出半点猫腻——经手官吏,九族皆诛!”
杀气腾腾的话语在议事厅内回荡,贾诩肃然收起竹简,深深一躬:“臣明白。半个月之内,第一批血汗钱定会送到将士手中。”
吕布转过头,看向成廉。
“成廉,赵匡如今怎样了?”
成廉赶忙上前一步:“回主公,赵匡现下正在城东赵温府上养伤。华佗神医今日去瞧过了,说他右肩这一刀劈得极深,虽未伤及骨髓,可一条大筋被硬生生砍断了……日后这右臂,怕是再难提起重兵刃了。赵匡本人倒无半点怨言,适才清醒过来,口口声声问的还是曹将吴匡那老娘的安危。”
吕布闭上了双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那浑身是血、躺在担架上却只求保全敌将老母的年轻面庞。
片刻后,吕布睁开双眼,声音掷地有声:
“成廉,你持我的亲笔令旗去赵府。第一,赵匡开城首功,赏赐在上功的基础上再翻一倍!赏钱四十万,蜀绢两百匹,赐许昌城内顶格宅院一座;
第二,吴匡那七十岁的老母,由行辕拨给米面布匹,派专人伺候,保她平平安安度过余生。她儿子虽是曹贼麾下之将,可老妇无罪!这件事你亲自办,若有兵痞敢骚扰,当场剁了;
第三,赵匡右臂若真的废了,让华佗用最好的药去调理。日后若不能提刀,便安排他到行辕主簿房任职。他既然读过书,便留在身边做个文官,绝不亏待他!”
“谨遵主公令!”成廉重重叩首,领命而去。
吕布靠在沉香木椅背上,长时间的端坐让大腿上的旧伤泛起一阵阵令人发麻的剧痛。但他面不改色,只是扫视着全场重臣。
“许昌初定,人心尚浮。三天之后,大礼迎天子还都!这件事由沮授总揽,赵云全力配合。曹操留下的那些旧有官吏,只要双手没沾过我们弟兄鲜血的,皆可留用,让他们把典章礼仪连夜整理出来。”
“另外,军情司和绣衣卫给盯住洛阳!曹操退守洛阳,身边凑一凑还有万余兵马。曹孟德是个狠角色,他绝不会心甘情愿把许昌拱手相让。他一定会找机会反扑!”
吕布站起身来,拖着微跛的右腿走到舆图前。
他的大掌重重按在了“洛阳”二字之上,又缓缓滑向了关中的方向。
“可只要许昌在我手里,天子在我手里,他曹操就算翻破了天,也不过是个叛逆罢了!”
“散会!各自回营!”
众将轰然应答,躬身告退。
贾诩落在最后,走到门槛处时,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西下,浓烈的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内,将偌大的舆图染得一片血红。吕布独自一人伫立在舆图前,那高大的背影在斜阳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,指尖依旧压在洛阳的位置上。
贾诩没有打扰,只是无声地退了出去,顺手将沉重的木门轻轻关拢。
空旷的大厅里,只剩下吕布一人。
他缓缓走到曹操曾经坐过的那张漆案前,缓缓沉下身子坐了进去。案头上,摆放着一卷尚未展好的空白竹简与一柄狼毫墨笔。
吕布伸手提起笔,沾满了浓墨,在竹简上狠狠写下了几个苍劲的大字,随后却又横笔将它们重重划去。
再写,再划。
黑色的墨迹在竹简上肆意涂抹,如同他这半生如履薄冰、在刀光剑影中挣扎的命数。
许久,吕布叹了一口气,将墨笔丢在案上,合上了竹简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窗外,晚风肆虐。
司空府高高的旗杆之上,那面黑底红边、染满了硝烟与血迹的“吕”字帅旗,正迎着猎猎狂风展开,发出一阵阵如雷鸣般清脆的啪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