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落里一时间只剩下晨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。成廉立在身后,眼观鼻、鼻观心,耳根却早已悄悄竖起。
“当年在洛阳……”吕布忽地打破了沉默,嗓音有些低哑,“曹孟德刺杀董卓败露,拔腿东逃。我领精骑追他至中牟县一带。当时他骑着一匹黄骠马,马力竭尽,他精疲力竭地站在路旁喘息。我勒马逼至他面前,他将手中佩剑掷于地上,说了番话。”
卞氏目光动了动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:‘吕奉先,你效力董卓,乃助纣为虐。今日若放我一马,来日我若得志,绝不忘大恩。’”吕布扯了扯嘴角,泛起一丝冷笑,“我当时并未应他。可他到底是溜了,趁着部下纠缠,换了一匹驿站的快马钻了岔道。我追至三岔路口,选错了方向。”
卞氏整理衣角的手微微停顿,随后轻叹了一声:“孟德后来常向身边人提及此事。他说此生离黄泉最近的一回,便是在中牟县遇着了将军。他说将军的赤兔战马快如雷霆,若非借着岔道地形,他断无生路。”
“他恨我?”
“他不恨将军,他恨的是势不如人。”卞氏摇了摇头,“他说若当年死在将军画戟之下,倒也省了后来的诸多争端。是以日后与将军交兵,他从不敢有片刻留情——在他眼中,全赴以赴,才是对天下第一猛将的尊重。”
吕布靠在石凳背上,仰头望了望那满树清脆的槐叶。光斑落在他宽阔的额头上,映出几分说不出的沧桑。
“你适才说,想在许昌将幼子养大。”吕布收回目光,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可你可曾想过?曹孟德若整军卷土重来,许昌势必再陷战火。届时兵荒马乱,你又如何自处?”
“将军若能守住许昌,孟德自然进不来;将军若守不住,那妾身再多筹谋亦是徒劳。”卞氏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看破生死的坦然,“死生有命,多想无益。”
吕布缓缓站起身来。他身材高大,身形投下的阴影将石桌遮去了大半。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件缝补得平平整整的战袍,忽然问了一句:“这针线,是你缝的?”
“是。”卞氏也站起身,低眉顺眼,“乐将军的老母眼力不行,穿不上针。她昨夜哭了一宿,今早才迷糊睡下。等她醒了换上,心里总能安稳些。衣裳破了能补,这人心若是惊碎了,可就难补了。”
吕布静立片刻,没再接话。
他转过身,大步朝院门走去。走到那洇湿的门槛前,他脚步微微顿了顿,并未回头,只丢下一句沉甸甸的话:
“曹家家眷的事,本将自会考量。你且安心住着,若缺了衣食柴米,直管吩咐外头的守兵。”
说罢,他抬脚迈过门槛,径直出了院门。
成廉紧随其后,二人出了巷口,翻身上马。赤兔马打了个喷嚏,甩甩鬃毛,踩着轻快的步伐沿着街巷朝车骑将军行辕方向踱去。
吕布骑在马背上,身躯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微微晃动,眉头却始终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走过了两条街口,他忽然压低声音,似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:“真是怪哉……见这卞氏一回,怎的心里这般不是滋味?”
后头的成廉没听真切,连忙催马上前半步:“主公吩咐什么?”
吕布猛地回过神来,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,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没什么!今日见卞氏之事,对大夫人一个字也不许提!”
成廉面色如铁,目不斜视:“末将明白。末将随主公多年,向来口风最紧,从不乱传主公在外头的事。”
“那今早那封帛书又是怎么回事?!”
“那是大夫人临行前严令询问,末将不敢欺瞒主母,自然照实相告。”成廉对答如流,毫无愧色。
吕布嘴角抽了抽,指了指他,到底没骂出口,只得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。
马蹄踩在铺着青石板的许昌街道上,发出清脆嗒嗒声。街面上的铺子比前两日多开了几家,卖布帛的门板卸了一半,卖胡饼的炉子袅袅升起了白烟。一个老者蜷缩在墙根下晒太阳,见这高大将军骑着赤兔大马经过,抬起浑浊的眼瞅了一眼,又缩回手去啃怀里的冷饼。
战火渐息,这许昌城正一点一滴地恢复着人烟。
吕布勒着缰绳,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卞氏适才说的那些话。乐进之母、曹洪之妻、满宠之眷,整整三十余口性命。若尽数斩杀,必招致天下世家公卿唾骂,斥他残暴无人之度;若轻巧放归,曹操绝不会因此感恩戴德,反而放虎归山;若长久幽禁,终究是个难解的死结。
后世史载,曹丕登基后尊卞氏为太后,后人多以为她不过是凭子贵而尊。可今日亲眼所见、亲耳所听,吕布才彻底明白,曹孟德当年为何甘愿将这正妻大任托付于她。
这看似柔弱的妇人,骨子里藏着的沉稳与魄力,着实不可小觑。
“越是这般不简单的女人,越是难办啊……”
吕布轻叹了一声,手指将缰绳微微扣紧。赤兔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起伏,长嘶了一声,昂首迈向了许昌城晨光笼罩的大道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