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偏斜,照得厅堂一片通亮。
朝中几位资历极老的大臣——杨彪、赵温、张喜以及杜袭,四人身着繁复的汉室朝服,捧着一卷长达丈余的朱白相间大帛,联袂而来。
杨彪上前,将那帛书在宽大的石案上徐徐展开。帛书之上,绘制着天子还都大礼的庞大仪仗阵仗图与详尽的礼仪规程。
“将军请看。”杨彪指着上面的图样,苍老的声音在厅内回荡,“两日之后,天子车驾入城。自城东许昌门至皇宫御街,需提前打扫净街,沿途搭设彩棚避日。御道两侧,需驻扎甲士护卫,备齐金吾、黄麾等全套仪仗鼓乐。天子车驾到东门时,将军需率文武百官,于门外三里躬身迎驾。车驾入城,万民跪迎。待至宫门下车,升殿登基,百官朝贺完毕,再由陛下颁下诏书,大赦天下。”
吕布凝视着那幅气势恢宏的图卷,神色沉静。
“杨公所拟甚周全,便照此办理。”吕布沉声定夺,“两日之后,天子还都。仪仗、车驾、宫廷礼乐,皆由几位老先生主持。本将手下的兵马,只管肃清街巷、沿途护卫。若有欠缺资材,直管找行辕开支。”
杨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,正欲躬身收起帛书,一直肃立在侧的贾诩却忽然一步迈出。
“杨公,且慢。下官有一事请教。”
杨彪动作一顿,转头看他。贾诩走到帛书前,枯瘦的手指缓缓按在了仪仗队最前端的位置。那图样上,天子金车居中,左右皆是汉室老臣的战车与马队,再往后则是百官骑行随归。而贾诩的手指,却径直按在了天子金车最前方的一片空白处。
“天子还都,乃重塑国体之大事,车驾之前,岂可无重臣导引?”贾诩声音不大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按我大汉旧制,凡天子巡幸还朝,皆由大将军开道随驾。如今主公身居车骑将军,受诏讨贼,平定许昌,迎奉圣驾。若按礼数,主公当跨赤兔战马,佩剑挂印,直行于天子车驾之前!如此,方能教天下十三州知晓——这许昌城,是车骑将军一刀一枪拼下来的;这天子圣驾,是车骑将军迎回来的!”
杨彪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震动地看着贾诩,又缓缓看向端坐如山的吕布,嘴唇颤动了几下,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
一旁的赵温低咳嗽了一声,压低声音打破僵局:“贾先生所言……确有古礼可循。按汉家制度,大将军随驾导引,乃尊崇之礼。车骑将军虽非大将军之名,可此番扶危救驾之功,当世无双,随驾导引,名正言顺。”
张喜与杜袭互视一眼,亦是跟着微微点头附和。
吕布深沉的目光落在贾诩脸上。贾诩亦平静地回视着他,眼神中藏着只有二人能懂的默契。
天子还都,满城瞩目,天下流传。骑马行于天子车驾之前,便是要将“许昌之主”这四个字,留在天下人的脑海里。
“就依文和之言。”吕布一锤定音。
“诺。”杨彪不再多言,默默将帛书卷好,四人行礼收图,鱼贯退出了议事厅。
厅内重新归于沉寂。
吕布缓缓站起身,踱步至墙挂的巨大汉末十三州舆图前,凝视着许昌那块方寸之地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文和,你今日在朝臣面前说的那番话,句句皆是在为本将铺路啊。”
“臣身在此地,不为主公打算,又能为谁打算?”贾诩站在他身后半步,语气波澜不惊。
日光渐渐西斜,赤红如血的夕阳穿过木棂窗,将巨大的舆图染成了一片惨烈而厚重的暗金。两日之后,他便要骑着赤兔,按剑走在天子的车驾前,迎接全城万民的瞩目。
他奉诏讨贼多年,从并州一介武夫走到今日车骑将军之位,终于把这大汉的天子迎回了许昌。可迎回天子之后呢?朝堂上那些心怀鬼胎的老臣,宫墙内不知深浅的规矩,还有天下诸侯窥伺的目光……
他不能做滥杀无度、引火烧身的董卓,亦不能做挟天子以令诸侯、最终败走许昌的曹操。他要做这大汉朝最稳固的社稷之臣。
可这“忠臣”二字……
吕布忽然又想起了城西那妇人的话——“像一块磨过的石头,看着不动,可踢上去脚会疼。”
他收回按在舆图上的手,转过身朝着内宅走去。成廉提剑紧随其后。走到议事厅门口时,吕布脚步微顿,斜眼看了看身后的贾诩:
“文和,你适才跟杨彪提随驾之事时,心里可曾觉得风光快意?”
贾诩微微欠身,面如止水:“主公,臣这辈子,从不觉得朝堂上的事有什么好戏谑的。”
吕布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,忽地长笑了一声,“文和啊,文和,你怎的这般无趣!”,随后推门迈步而出。
庭院中,晚风渐起,将老槐树的落叶吹得哗哗作响。两日之后,天子还都,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即将在这许昌城中彻底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