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最前排,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。
外围的人跪得东倒西歪,这里却有一个人跪得极为端正。
淡青色的曲裾,领口压得平整,腰间系了条浅色的丝绦。双环髻梳得一丝不乱,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绢绒花,素净,却添了一分不寻常的清气。她的眉眼生得清秀,鼻梁稍高,一双眼睛沉静如水,不像旁边那些姑娘一样急着往前探身子,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,腰背挺直。
她身旁跪着个小丫鬟,圆脸,梳着两条辫子,眼睛比主子的大出去一圈,正瞪得滚圆,偏着头小声问:小姐,这就是吕布啊?老爷说他高,没想到高成这样。你看他那马,比我在邺城见过的所有马都高出半头去,毛色也好,跟火一样红。
那叫赤兔。少女说,声音不高,字字却落得清晰。
赤兔是什么来头?
少女的目光仍落在御街上,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旧事:天下第一的马。
丫鬟咋舌,一脸崇拜地看着她:小姐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
少女没有答她。
她的目光从赤兔的背脊缓缓移到马上的人,从那顶进贤冠,移到深青色的肩,再往下,落在那人腰间悬着的环首刀上——刀鞘的皮革磨得起了光,是用了多年的东西。最后,她的目光定在那双握缰的手上。那双手很大,骨节隆起,虎口处有一层磨厚了的老茧,是常年执刀握戟的痕迹。那不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,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手。
少女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收了一收,轻声道:吕将军,人中龙凤。
她停了一停,眼神微微深了一分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只是这许昌城,从今往后,怕是不会再安静了。
丫鬟没听清,歪过头:小姐说什么?
无事。少女收回目光,重新跪正了身子。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在想着旁的事情,叫人看不分明。
这个少女姓辛,名宪英,是辛毗之女。
辛毗早年在袁绍帐下,邺城破后归降吕布,深得倚重,此番随军南下许昌,主理城中粮草调度。城定之后,辛毗派了心腹之人北上邺城,将这个女儿接了过来。辛宪英今年不过十四岁,却自幼随父读书,诸子百家涉猎颇广,辛毗私下里常说,此女的眼力见识,不输寻常男子。
她方才那句话,不是随口而出。
父亲曾对她说过——打仗,是一件事;坐天下,是另一件事。吕布打下了许昌,迎回了天子,可御街上的欢呼声还未散尽,那道更深的裂缝便已经藏在城墙里了。汉室旧臣有汉室旧臣的心思,曹操旧部有曹操旧部的算计,吕布自己带来的文武又是另一番盘算——三股势力,挤在这一座城里,同饮一井之水,同拜一座朝堂,这其中的张力,岂是三言两语能压住的?
天子还都,是一个开始,也是一个引子。
车驾远去,銮铃声渐渐被宫城的方向吞没。鼓乐随之移动,御街上空留下一道浅浅的余响,在屋檐下回荡片刻,便也散了。跪了许久的百姓陆续起身,有人拍着膝盖上的土,有人踮起脚尖往宫城方向望,有人已经转身散去,各说各话,声音重新在巷弄里嘈杂起来。
辛宪英也站了起来。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一点泥灰,接过丫鬟递来的手,两人转身向东面的巷子里走去。
小姐,丫鬟跟在她身后,仍意犹未尽,你说吕将军会在许昌待多久?
那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丫鬟想了想,不解:那谁说了算?
辛宪英没有回答。
她走出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。晨光正从宫城的飞檐上漫下来,金瓦被照得耀目,那光太亮,叫人看一眼就要眯起眼睛。她眯了一瞬,转过脸,重新往前走,声音淡淡的,像是自言自语。
等到了那一日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
巷子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三月特有的湿润气息,把她鬓边的白绢绒花轻轻拂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