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早些时候,许昌,颍川辛氏宅邸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。清冷的晨风掠过庭院,将树梢上的薄霜悄然吹融。
辛宪英在榻上早早醒了。
她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声,翻了个身,凝视着青纱帐顶愣了一阵,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。纤细白皙的脚丫踏入木屐,她披上一件浅素色的深衣,缓步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了雕花木窗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从邺城新移栽来的槐树,新芽尚未吐尽,枝桠疏疏落落,将稀薄的晨光撕裂成一片片斑驳的碎金,洒在湿润的青砖地上。少女对着窗外的冷冽空气伸了个娇软的懒腰,转过身去,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:
“春桃,取温水来。”
侍女春桃是自幼服侍她的贴身丫鬟,手脚利索异常。不过片刻,便端着一口铜盆跨进房门,搁在红木架上,顺势递过一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麻帕子。
辛宪英将帕子浸入温水中,拧至半干,覆在娇嫩的面颊上。温热的蒸气扑面而来,将她那白皙的肌肤熏出一抹如胭脂般的微红。她取下帕子,转侧身子对着黄铜镜细致打量。
镜中的少女年方十四,眉眼间虽尚残存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,可那挺拔的鼻梁与清亮灵动的眼眸,已然显露出超越同龄人的沉静与睿智。
她散开如瀑的乌发,用象牙梳一下下梳理顺滑,熟练地挽成双环髻,插上两根素雅的银簪。又从螺钿妆奁里捏出一朵精致的白绢花,在鬓边比照了片刻,轻轻摇了口气,终究还是原样放了回去。
“春桃,”辛宪英轻声问道,“阿父可曾回府了?”
春桃正在整理铺陈,闻言手上动作微顿,低声回道:“回小姐,老爷尚未归府呢。昨夜夫人特意差人去车骑将军行辕打探,门卫只说老爷与诸位重臣仍在偏厅闭门合议,怕是忙得紧,便在行辕偏房歇下了。”
辛宪英娇巧地皱了皱灵动的秀鼻。
父亲辛毗自两日前尊大将军吕布之命前往行辕议事,整整两夜未曾踏入家门半步,连换洗的袍服都是差随从匆匆取走的。她曾私下叩问母亲,母亲亦是一知半解,只模糊听闻是在闭门撰写关乎国体天下的大政条陈。
这让自幼敏锐好学的辛宪英心中如百爪挠心般好奇。
她在回廊下凭栏端坐,随手翻动着一卷重叠的《史记》,可目之所及,字字句序皆无法入心。她索性丢下竹简,蹲在槐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几只黑蚁搬运虫尸;看了一会儿,又心绪不宁地起身,提着裙摆走到府门口,隔着门缝朝空旷的巷口张望。
巷口寂静无声,唯有一只花斑野猫蹲伏在墙头舔舐着爪子。
“春桃,你去巷口再瞧瞧。”
“小姐,奴婢半柱香前才去看过,并无车马回府呢。”
辛宪英抿了抿朱唇,不再催促。
她坐回廊下,自针线筐里捏起一方缝制了一半的锦帕,穿针引线刺了两针,却因心浮气躁被绣针扎了手指,只能怏怏撂下。她重新拾起那卷《史记》,翻至《平准书》精读数行,复又重重合上。
纤细如玉的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儿,一圈,两圈……
就在她划至第七个圈时,府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,踩得青砖地面“踏踏”作响,急如风火!
辛宪英娇躯一震,霍然起立,裙摆摇曳间已然飞快奔至院门口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府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自外猛地推开!
辛毗昂首挺胸站在门外。
他身上那领原本威严的朝服上,赫然沾染着一大片干涸的墨渍;头顶的进贤冠歪歪斜斜,连朱红色的冠缨都断了一半,狼狈地挂在耳畔。两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倦意沉沉压在他凹陷的眼眶上,胡须拉碴,双唇干裂起皮。
然而,辛宪英抬眼的刹那,整个人却被父亲那双眼睛深深震撼了!
那绝非困顿至极的麻木与涣散,而是一种近乎癫狂、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亢奋!那双眼中爆发出比骄阳还要刺目的神采!
辛毗一脚跨入门槛,见到了闻声赶来的辛夫人与廊柱旁的女儿。他甚至顾不上拂去一身的狼狈,快步冲至夫人面前,一把抓住了妻子的双臂,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嘶哑:
“夫人呐!主公……主公真乃经天纬地、惊世骇俗之旷世奇人也啊!!”
辛夫人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大跳,待看清他那通红的眼眶与满身的狼藉,忍不住心疼地叹息一声:“夫君,你便是要说什么,也先去净面换身衣裳,吃口热汤,坐下慢慢道来。”
“换什么衣裳!吃什么热汤!”
辛毗根本按捺不住满腔沸腾的热血,在回廊下来回疾步走动,挥舞着沾满墨渍的袍袖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