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八年,四月十三,未时。许昌,车骑将军行辕。
徐晃由成廉引着跨进议事厅时,脚步虽沉稳如初,可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拳头却悄然收紧,掌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是降将。
平舆一役,刺史满宠弃城潜逃,他力竭开城投降。在门阀倾轧的当世,“降将”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不祥与卑贱。在曹营他是戴罪之身,在吕布麾下,他又岂敢奢求什么光明前程?他早已习惯了冷眼与猜忌,亦做好了被边缘化、发配边关守残垣断堡的万全准备。
议事厅内暗香袅袅,吕布端坐在黑漆大案后,未曾翻阅军报,亦未审视舆图,只静静地看着徐晃一步步走近。
徐晃走到案前,单膝下跪,抱拳低垂下头:“末将徐晃,拜见大将军!”
“公明快快请起,赐座。”吕布抬手,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架子。
徐晃应声而起,在案侧的蒲团上端坐。他比吕布小上几岁,身量中等却肩宽背厚,面容坚毅如刀削斧砍,鬓角已生出几缕白丝。他身上那套熟铁铠甲擦拭得锃亮,可甲胄缝隙处仍残存着平舆城头拼杀留下的刀痕。
吕布凝视着这位当世名将,缓声开口:“平舆那一战,你带兵守了多久?”
徐晃微怔,低声回道:“回大将军……守了二十三天。”
“满宠弃城夜逃,你为何不逃?”
徐晃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来,那双清澈沉痛的黑眸直视吕布:
“末将若逃了,平舆数万无辜百姓与留守降卒该当如何?!满宠卷走了所有存粮,末将若再弃城,大将军的精兵入城,恐生浩劫。末将虽非正人君子,可这等抛下百姓只顾苟活之事……末将做不出来!”
吕布轻轻颔首,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,语气温和地继续道:
“兵不满万,粮草匮乏,却能凭孤城死守二十三天;主将逃遁而全军不散、城内不乱——徐公明,你的治军之能与浩然正气,本将全看在眼里!”
徐晃浑身一震,双眼蓦然睁大!
他原以为吕布会严刑诘问他投曹降吕的忠奸,可吕布开口闭口讲的,全是他徐公明在平舆城头的担当与治军的风骨!
“曹营之中猛将如云,然乐进战死、夏侯身死、曹洪溃逃,唯有你徐公明,是真正懂治军、能攻善守的国士!”
吕布站起身来,走到徐晃面侧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本将身边正缺一位严整军纪、统御校场的大才!你先留在本将身边,过些日子,本将对你有大用!”
徐晃喉头剧烈蠕动,那句卡在嗓子眼的表忠长谈最终化为一声沉甸甸的哽咽。他轰然跪倒,深深拜伏下去:
“末将……谨遵大将军钧旨!必效犬马之劳!”
送走眼眶泛红的徐晃,立在门外的成廉拍了拍徐晃的盔甲,低笑道:“徐将军,主公让你掌管城外兵马校练,这是动了真情分。好生干!”
徐晃重重地点了点头,跨出行辕大门。午后的金辉洒在他身上,将铠甲上的刀痕染上了一层刺眼的光芒。这一刻,他心中的枷锁彻底烟消云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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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。中牟城外。
浩浩荡荡的曹马联军遮天蔽日,将整座中牟小城包围得如铁桶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