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三年十月十五,玄甲营大营外的霜结了厚厚一层。
赵崇的禁军被困在南边六十里的山坳里已经整整十天。
粮道被飞羽骑兵掐得死死的,三批粮草只进来了半批,还掺了不少沙子。
逃兵夜里一拨接一拨地翻营墙,拦都拦不住,校场上的人头越挂越多,营里的怨气也越积越重。
反观玄甲营这边,既不强攻也不撤退,每天按时开伙、按时巡营,伤员有医官治,士兵有热汤喝。
营寨外的晒场上甚至还有士兵趁晴日擦甲胄、磨兵刃,松弛得不像在打仗,倒像在野外驻训。
秦默一早便巡完了营。
他沿着寨墙走了一圈,看过岗哨的换防,又去伤兵营转了转,苏沐雨带的医疗队昨天刚到,重伤员都已经换了药,情况稳了下来。
回到主帐时,亲兵正捧着一摞文书等在门口,都是千窟城送来的盐务、屯田账册,还有顾文递上来的边市近况。
他接过账册翻了两页,指尖还沾着帐外的寒气。
岳铮从外面大步进来,怀里揣着斥候刚送的消息,一掀帐帘就带进来一股冷风:“东家,赵崇那边又跑了三十多号人,今早被岗哨截住了七个,都说营里断粮了,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,冻死人的天气,连炭火都不给烧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秦默把账册搁在案上,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再耗三天,他撑不住的。”
“要不我带骑兵冲他一次?”岳铮摩拳擦掌,“就他现在那点士气,冲进去直接就能端了营,省得在这耗着。”
“不急。”秦默抬眼瞥他,“硬冲总要死人。他自己熬不住退了,咱们既省力气,又落个自卫反击、不愿多造杀孽的名声,对朝堂那边也好交代。真把他逼到绝路,狗急跳墙反而麻烦。”
岳铮咂咂嘴,觉得也对。
东家总是这样,看着步步都稳,实则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头里。
打仗是下策,打垮人心才是上策。
正说着,帐外传来马蹄声,很急,却不慌乱。亲兵掀帘进来禀报:“东家,帝都天机阁的信使到了,有密信。”
秦默手里的笔顿了半息。
他抬眼看向帐口,一名身着便装的信使躬身走进来,身上沾着一路的风尘,靴底磨得发白,显然是昼夜兼程赶过来的。
信使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封封了蜡的密信,双手呈上来。
秦默接过,指尖先碰到了蜡封上的印记——半枚崔氏兰纹符印,刻得极细,是沈清秋独有的标记。
旁人仿不出来,也不知道这半枚印的存在。
他眉梢极淡地动了一下,快得让人察觉不到。没当场拆,只随手把信搁在案边,对亲兵道:“带信使下去歇息,拿热饭热汤,再领五两银子的赏钱。”
信使谢了恩,跟着亲兵退了出去。
帐里只剩他和岳铮,岳铮识趣,知道是天机阁的密信,不该问的不多嘴,拱了拱手就退出去安排巡防了。
帐帘落下,帐内静了下来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秦默坐回案前,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翻了翻。
信封很薄,桑皮纸做的,分量极轻,却像揣着千里之外的温度。
他没急着拆,先扫了眼帐外,确认没人靠近,才从案下的暗格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。
拔开瓶塞,里面是透明的药水,带着极淡的艾草香。
他用指尖蘸了一点,均匀地抹在空白的信纸上。
药水慢慢浸透纸面,起初没什么变化,过了片刻,纤细挺拔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,墨色浅淡,却笔笔有力。
只有六个字。
我在,君安。勿念。
末尾盖着半枚淡蓝色的兰纹符印,和蜡封上的纹路严丝合缝,是她亲手写的,错不了。
秦默的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,停了很久。
帐外的风刮得帐绳呜呜响,帐里却很静。
他没笑,可嘴角确实牵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,像雪地里落了片阳光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什么。
是她刚接掌天机阁,就要在帝都的权力漩涡里周旋,盯着新帝的动向,防着谢明远的暗手,还要分出精力照拂崔氏旧部、打理商路。
她把自己放在最凶险的地方,却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“我在”,让他安心。
隔着一千二百里,她在帝都掌着情报网,他在西境掌着兵,两人从来没通过气,步调却从来没乱过。
他算准了赵崇会冒进,她便提前预警;他要打伏击,她便在后方掐补给、盯朝堂。
不用多说什么,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,也都信对方做得好。
他指尖在纸边轻轻顿了顿,没反复摩挲,也没失神太久。
只坐了片刻,便拉过一张新的桑皮纸,提笔蘸墨。
笔锋落下,只写了两个字。
平安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细碎的叮嘱,和她的信一样,简洁到了极致。
可千言万语,都在这两个字里了。
他告诉她,前线一切都好,他没事,西境也稳,让她不用挂心,顾好自己。
写完吹干墨迹,折成小小的方胜,封上火漆,盖上自己的私印——一枚刻着“默”字的小铜印,也是两人约定的标记。
他拿着信走出主帐,候在外面的信使已经歇了小半个时辰,正准备待命。
“连夜送回去。”秦默把信递过去,语气比平时缓了些,“路上注意安全,不用拼命赶,稳着来。”
信使双手接过,贴身藏好,翻身上马,勒转马头便冲进了暮色里。马蹄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秦默站在帐门口,望着信使远去的方向站了会儿。
风卷着霜粒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拢了拢披风,转身回帐,没把那封显了影的密信收进暗格,就摊在案角,像是想让那六个字多留一会儿。
大营西侧的伙房外,岳铮正蹲在块大石头上,端着一大碗姜枣汤呼噜呼噜地喝。
他刚巡完外圈的岗哨,冻得手脚发麻,绕到伙房想讨碗热汤。
刚喝了两口,就听见伙房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案板被拍得山响,紧接着是个姑娘的嗓门,脆生生的,带着点火气,隔着半条营区都能听见:
“我说多少遍了?给伤兵熬的汤,姜要切薄片!薄片!你切这么厚的块扔进去,煮半个时辰味儿都出不来,病人喝了跟喝白水有什么区别?糟蹋东西!”
岳铮一口汤差点呛着。他放下碗,踮着脚往伙房里瞅。
灶台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系着条蓝布围裙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手上沾着点姜黄,正叉着腰训人。
她面前站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伙头兵,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菜刀,连声应着“是是是,我马上改”,切菜的速度快得快出残影,生怕再挨骂。
姑娘还不罢休,伸手扒拉了一下筐里的萝卜:“这萝卜也不行,糠了,挑出来扔了,给伤兵吃的不能凑活。咱们自己吃差点没事,伤员得补着。”
“知道了红梅姐,我这就挑!”伙头兵忙不迭地点头。
岳铮看得直乐。他在玄甲营这么久,还从没见过哪个伙头兵这么凶,还是个姑娘家,把大老爷们训得抬不起头。
他端着碗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热闹。
姑娘收拾完案板上的姜皮,一转头就看见了他。
上下扫了一眼,见他穿着军官的甲胄,也没怵,直愣愣地问:“看什么?没见过人做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