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除夕守岁(2 / 2)

舒木儿看着递到眼前的麦饼,又抬头看着秦默。

火光映在秦默眼里,亮得很。

他忽然就红了眼眶,赶紧低下头,接过麦饼,手指都在抖。

“大人……”他憋了半天,只憋出三个字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末将替北境的弟兄们,替城里的百姓,谢谢您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腰杆弯得很低,是实打实的心悦诚服。

以前他守定远城,是凭着一口气,凭着军人的本分,撑一天是一天。

现在不一样了,他知道,身后有人了,这条路,能走到头了。

秦默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,一下一下,敲得很慢。
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
子时到了。

新的一年,就这么在风雪里,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
城头上的士兵们听见梆子声,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,看向彼此。

有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
旧的一年过去了,不管有多难,新的一年,总归是来了。

秦默又沿着城墙巡了半圈,确认各处哨位都安稳,蛮族那边也没什么异动,才带着亲兵往下走。

路过伙房所在的角落时,看见厚厚的棉帘缝里漏出点昏黄的灯光,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显眼。

都这个时辰了,伙房怎么还亮着灯?

秦默示意亲兵在外面等着,自己走过去,掀开厚厚的棉帘子。

一股带着烟火气的寒气扑面而来,伙房里没生火盆,只有灶台边点着一盏油灯,灯影晃悠悠的,把人影拉得很长。

杜红梅蹲在灶台前,盯着一口大铁锅发呆,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。

秦默敲了敲灶台沿。

杜红梅吓了一哆嗦,猛地回头,见是秦默,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手上的灶灰都没来得及拍:“秦大人?您怎么来了?”

她是伙房的管事,颠勺的手艺是军中数一数二的。

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这阵子城里物资紧,她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变不出食材来。

“看你这儿亮着灯,过来看看。”秦默扫了一眼灶台,锅里盛着半锅清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干野菜叶子,清汤寡水的,连点油星都没有,“大过年的,怎么不休息?对着锅发什么呆?”

杜红梅脸上露出点愧疚,搓了搓沾着面的手:“我……我寻思着,今儿是除夕,怎么也得让弟兄们喝口热乎的。可翻遍了伙房,就剩这点东西了。我正琢磨着,怎么能把这水煮得有点滋味,别让弟兄们大过年的,连口像样的汤都喝不上。”

她说着,声音有点低。在她看来,让守城的士兵吃不好,就是她伙房的失职。

秦默走到灶台边,拉开旁边的储物柜门看了看。

柜子里摆着半袋面粉,一小罐粗盐,几块用绳子串着的腊肉,还有一捆干野菜和一小包干蘑菇。

都是玄甲营从西境带过来的,省着吃,还能撑半个月。

“就这些了?”秦默问。

“就这些了。”杜红梅点头,“定远城被围太久,城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。这些还是您当初带来的补给,我们一直省着用,没敢动。”

秦默沉吟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半袋面粉上。

他想起早年在边境历练的时候,条件苦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伙房就常做一种吃食,做法简单,食材随便凑,煮一锅热热乎乎的,最解寒抗冻。

“你过来。”秦默挽起袖口,露出小臂,手腕处一道浅淡的旧疤很显眼,“我教你做一样东西,简单,管饱,喝完全身都暖。”

杜红梅愣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大人?您……您还会做饭?”

她印象里的主帅,是运筹帷幄、上阵斩将的大人物,别说做饭了,恐怕连灶台边都很少靠近。

秦默没接话,径直走到案板前。

他拿起葫芦瓢,舀了半碗面粉倒进陶盆里,又抓了一小撮粗盐,用温水化开,慢慢倒进面粉里。

另一只手拿着筷子,顺着一个方向飞快地搅拌,动作熟练得很,半点不生疏。

杜红梅站在旁边,看着都忘了反应。

只见筷子在盆里翻飞,干面粉很快变成了细碎的面絮,大大小小均匀得很,没有一块结块的大疙瘩。

“别愣着。”秦默头也不抬,“把腊肉切薄片,干野菜和干蘑菇用温水泡上,泡软了切碎。”

“哎!好!”杜红梅回过神,连忙答应着,转身就去忙活。

她刀工利索,几下就把腊肉切好了,薄得能透见光。

干菜泡软了,捞出来攥干水分,切成碎末。

这边杜红梅刚备好菜,那边秦默的面疙瘩也搅好了。

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清水,道:“烧水。”

杜红梅赶紧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,火苗窜起来,舔着黑锅底。

没一会儿,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翻起了花。

秦默端起陶盆,手腕微微倾斜,把面絮一点点、均匀地撒进沸水里。

另一只手拿着木勺,顺着锅边轻轻搅动,防止面疙瘩沉底粘锅。

动作不快,却稳得很,面絮撒进去,没有粘成一团的。

“火别太大,保持着沸而不溢。”秦默一边搅一边说,“面疙瘩下锅后,先煮个三两分钟,等都浮起来了,再下配菜。早下了菜就煮烂了,没嚼头。”

杜红梅在旁边看得认真,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,连火候大小、撒面的速度都没落下。

等面疙瘩都白白胖胖地浮在了汤面上,秦默才把腊肉片、野菜碎、蘑菇碎依次倒进去,又撒了一小撮盐调味。

木勺搅了两下,锅里瞬间就有了颜色,腊肉的油脂慢慢融在汤里,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,裹着麦香和肉香,把伙房里的寒气都冲散了。

不到一刻钟,一锅疙瘩汤就做好了。

汤色乳白,面疙瘩粒粒分明,金黄的油星子浮在汤面上,闪着暖融融的光。

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冒,熏得人鼻尖都发暖,连冻僵的手指都跟着舒展开来。

杜红梅赶紧拿了个粗瓷碗,盛了满满一碗,吹了吹热气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。

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,连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开。

面疙瘩筋道有嚼头,腊肉咸香入味,干菜吸足了汤汁,越嚼越有滋味。

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抬头看着秦默,语气里满是惊叹:“好喝!太好喝了!又暖胃又管饱!大人,您这手艺,是哪儿学的啊?”

秦默自己也盛了一碗,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着。热汤下肚,连日来巡营、议事、推演战阵的疲惫,好像都跟着散了几分。

他闻言笑了笑,没回答,只道:“这个叫疙瘩汤。做法简单,不挑食材。有腊肉就放腊肉,没有就放猪油、放野味,新鲜菜叶、萝卜条都能往里丢。面粉不够,掺点杂粮面也行,一样顶饿。”

他顿了顿,用勺子点了点锅里的面疙瘩:“关键就是面絮要搅得匀,大小适中。太大了里面夹生不熟,太小了煮煮就成面糊了。你学会了,以后大军野外扎营,只要有一口锅、一把面粉,就能让弟兄们喝上热汤。冬天风大雪大,一口热汤下肚,比什么都强,也能少冻病几个弟兄。”

“哎!我记住了!保证都学会!”杜红梅连连点头,又盛了一碗,捧着碗喝了一大口,心里热乎乎的。

她以前见过的主帅多了,要么催着伙房要好酒好菜伺候,要么嫌军中伙食差,摔碗骂人的都有。

从来没有一个人,会挽起袖子站在灶台边,教一个伙夫怎么煮汤,还事事都想着士兵能不能吃好、能不能暖身子。

她忽然就明白,为什么玄甲营的兵那么能打,为什么北境的残兵现在一个个都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
跟着这样的主帅,心里踏实,卖命都值得。

秦默喝完一碗汤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他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大半锅汤,道:“剩下的,给城头上值守的弟兄们分了。每人一小碗,暖暖身子。就说是除夕的一点心意。”

“哎!我这就去!”杜红梅连忙应着,找了两个木桶,把汤盛进去,又喊来两个值夜的伙夫,一起往城头上送。

秦默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除夕夜,忙完就早点歇着。明天开始,还有得忙。”

说完,他掀开棉帘子,走了出去。

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,刮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可胃里装着热汤,胸口里却暖得很。

秦默抬起头,看了一眼夜空。厚厚的云层遮着月亮和星星,黑沉沉的,看不到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。

脚步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天总会亮的。

北境的春天,也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