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帝都的惊涛骇浪里周旋,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厮杀,隔着千里山河,处境都凶险,可心却往一处去了。
没有花前月下,没有朝夕相伴,甚至连一句直白的心意都没说过,可彼此都懂。
这份心意,重得很。
也珍贵得很。
关窗回到案前,他取过一张新的蝉翼笺,拿起狼毫笔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该写什么?
他提笔,想写“待北境平定,便回京与你相见”。
可笔锋刚触到纸面,又停住了。
战事难料,蛮族三部合兵后是何等局面还未可知,许下这样的承诺,太轻了。
若是有变数,反倒让她挂心。
他放下笔,揉了纸团,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火苗窜起一下,纸团瞬间化为灰烬。
再提笔,想写“帝都凶险,万事小心,务必护好自己”。
写了一半,又觉得太生分。
她既然敢把心意递过来,自己总不能回一句场面话。
他们之间,从来不需要这种客套的叮嘱。
又揉了,扔进火盆。
第三次,他写了很多。
写北境的雪很大,写定远城的百姓渐渐安稳了,写军中新配了棉衣,写杜红梅琢磨出了新的吃食,弟兄们冬天也能喝上热汤。
写着写着,自己都觉得啰嗦。
他从来不是说这些家常的人,这些细碎的小事,写在密信里,不像样子。
他看着纸上的字,沉默片刻,还是揉了,扔进火里。
火盆里的灰烬积了薄薄一层,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。
他坐在案前,静了片刻,重新拿过一张纸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落笔干脆,只写了两个字:
“平安。”
顿了顿,又添了两个字:
“珍重。”
四个字,刚劲有力,和她的娟秀字迹截然不同,却同样藏着千言万语。
写完,他看着这四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又在分寸。你在帝都,万事以自身为先,勿以我为念。”
没有说想念,没有说归期,可字里行间的牵挂,半点不比她少。
他不说漂亮话,只给她最实在的安心——我没事,你放心。你照顾好自己,比什么都重要。
写完,他把信纸仔细叠好,塞进竹筒,重新用蜂蜡封好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
印泥是朱砂色的,落在蜡封上,是一个小小的“默”字。
他拿着竹筒走到外间,亲兵正候在廊下。
“去叫信使,半个时辰后出发,加急送回帝都。”秦默把竹筒递过去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,“告诉路上的暗桩,务必保证信使安全,信不能丢。”
“遵命!”亲兵接过竹筒,快步下去安排。
秦默站在门口,望着信使离去的方向。
风雪太大,不过片刻,人影就消失在了黑夜里,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他站了很久,夜风吹得大氅猎猎作响,肩头落了厚厚的一层雪,也没察觉。
直到身后传来亲兵小声的提醒:“大人,雪大,当心着凉。”
他才回过神,微微颔首,转身回了屋。
屋里还暖着。
炭火噼啪响,油灯的光温温的。
他走回案前,拿起沈清秋的那封信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目光在末尾那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更长。
看完,他从书柜最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
木匣不大,打磨得光滑温润,一看就经常被触碰。
打开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封信,都是这些日子以来,沈清秋从帝都寄来的。
从最开始的纯公事,到后来偶尔会加一句“西境多风,注意防护”,再到上次他遇袭的消息传回帝都,她信里字里行间的急切,虽然没说担心,可字迹都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每一封,他都好好收着。
按时间顺序,叠得平平整整,连折痕都小心翼翼地对齐。
他把手里这封,轻轻放在最上面。
指尖拂过信纸的边缘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盖好木匣,重新放回书柜深处,锁好。
做完这些,他吹熄了案头的油灯。
屋里瞬间暗下来,只有炭火的光,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,拉出晃动的影子。
他坐在黑暗里,没有立刻起身。
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,北境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,可他心里,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。
以前他总觉得,这条路是自己一个人在走。
背着身世的秘密,背着西境百姓的活路,一步步往前闯,再难再险,都得自己扛着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千里之外的帝都,有一个人,和他站在同一条路上。
她懂他的抱负,懂他的难处,懂他肩上的重量。
她在她的战场里厮杀,他在他的疆场上冲锋,目标一致,心意相通。
不用朝夕相处,不用甜言蜜语,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,就够了。
所谓同心,大抵就是如此。
你不说,我不说,可彼此都明白。
你守着你的棋局,我守着我的疆土,我们各自为战,却又并肩同行。
不知坐了多久,他才重新站起身,点亮了油灯。
灯芯挑亮,屋里重新亮堂起来。
他把舆图往面前拉了拉,炭笔重新拿在手里。目光落在黑风谷的标记上,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与沉稳。
仗还要打,北境还要守,前路还有很多硬仗要闯。
可他心里更有底了。
不仅是为了这万里疆土,为了万千百姓,也是为了早日结束这乱世,早日回京,去见那个隔着千里风雪,和他心意相通的人。
炭火噼啪作响,映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风雪还在窗外呼啸,可屋里的光,很暖。
夜还很长,路也还很远。
但他们都在往前走,一步步,往彼此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