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默迅速将玉佩收进怀中,起身开门。
墨衡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个陶壶,身上还沾着点黑灰,显然是刚从作坊过来。
他最近盯着手抛雷的批量铸造,天天泡在工坊里,熬得眼底都泛着青,精神头却很足。
“刚把新一批的雷壳铸完,估摸再过十天就能出两百枚。”墨衡走进屋,把陶壶放在桌上,“路过伙房,见炖了凉茶,给你带了一壶。这天太热,熬夜容易上火。”
他说着抬头,看见秦默的脸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烛火下,秦默脸色比平时白了些,眉宇间凝着点散不去的沉郁,不像平日里那般沉稳无波。
“东家,出什么事了?”墨衡皱起眉,“是军备出了岔子,还是归义军那边有动静?”
秦默沉默了片刻,没答他的话,侧身让他进来,反手关上房门。
然后从怀中取出布包,打开,将那枚拼合完整的玉佩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“墨先生,你见多识广,看看这块玉。”
墨衡心里纳闷,低头往桌上看去。
起初只是随意一扫,目光落在玉佩的云纹上,刚要开口,却猛地定住了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贴到烛火边,伸手拿起玉佩,指尖颤抖着抚过正面的卷云纹,又翻过来看背面的“清河”二字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难以掩饰的凝重。
他的手指在“清河”两个字上反复摩挲,指腹都蹭得发红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良久,墨衡才抬起头,声音发紧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:“东家,这块玉佩……你从哪得来的?”
“今天清点蛮族战利品,在杂物堆里翻出来的这一半,和我母亲留的另一半对上了。”秦默看着他,目光锐利,“墨先生认得它?”
墨衡没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玉佩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仰脖喝了一大口,茶水凉得刺骨,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翻涌。
他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许久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明暗交错,像是陷进了很远的回忆里。
“认得。怎么会不认得。”墨衡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岁月的沙哑,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着恩师在清河崔家,做过三年机关师。”
秦默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知道墨衡早年游历四方,懂机关、善铸造,却从没想过,他竟和清河崔氏有旧。
“那是二十多年前了,我才十来岁,恩师从中穆境游历回来,靠一手机关术在江湖上有点名气。”墨衡望着烛火,眼神有些恍惚,“崔家老太爷亲自派人找的恩师,请恩师去府里担任机关师,也教子弟们机关术数、器械打造。崔家是书香门第,却不迂腐,不觉得工匠是末流,老太爷待我们很客气,奉为上宾。”
“恩师和我在崔家住了三年,教过崔家大公子和二公子,也见过崔家的小姐——就是东家的母亲。”说到这里,墨衡顿了顿,语气软了些,“那时候小姐才十八九岁,性子灵动,不爱针线女红,偏喜欢往工坊跑,看我们打磨零件、做机关兽,总追在后面问东问西。她聪明,一点就透,有时候提的问题,连我都得琢磨半天。老太爷宠她,嘴上说姑娘家别碰这些粗活,却从来没真拦过。”
秦默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
这些母亲从未提过。他记忆里的母亲,总是温柔又安静,坐在灯下缝补、看书,很少说起以前的事。
他很难想象,母亲年少时,也曾是个追着工匠问机关术的灵动姑娘。
“恩师和我离开崔家的第二年,就出了事。”墨衡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掩不住的痛惜,“谢明远构陷谋逆,先帝下了死命令,满门抄斩。三百多口人啊,一夜之间,血流成河。恩师重病中接到消息,派我连夜往清河赶,等我到的时候,老宅已经成了一片废墟,火都烧完了,门前的石狮子都被砸烂了。”
他攥着茶杯,指节泛白,指缝都透着青白。
“我在废墟前站了一天一夜,想找个人问问小姐的下落,可什么都没找到。有人说全死了,有人说跑了个小的,可谁也说不准。后来恩师病故,我心灰意冷,离开大凛,去了中穆境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本以为崔家的血脉,早就断了。”
墨衡抬起头,看向秦默,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都发颤:“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小姐还活着,还留下了东家你。老天爷有眼,崔家的血脉没断啊。”
书房里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秦默低头看着桌上的玉佩,暖黄的光落在玉面上,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他从没想过,会在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,听到母亲年少时的事,听到母族的过往。
“这块玉佩,是崔家的传家信物。”墨衡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心神,语气郑重了许多,“从崔家始祖那一代传下来的,代代都由家主保管。我当年只远远见过一次,老太爷从不轻易拿出来。他能把这玉佩交给小姐,说明出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就算崔家没了,只要玉佩在,血脉就在,根就没断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秦默,认认真真地抱拳躬身,动作郑重,不是下属对上官的礼,是对崔氏后人的敬。
“东家,我墨衡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以前服崔老太爷的胸襟,服小姐的聪慧。从今天起,我服你。不为别的,就为你是崔家的后人,为这世上还有人能续上崔家的血脉。”
秦默连忙伸手,扶住他的胳膊,没让他拜下去。
他的手掌按在墨衡的小臂上,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紧绷,也能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这么多年,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把身世藏在心底,连母亲的仇都只能自己扛。
忽然有这么一个人,认识他的母族,记得他的母亲,愿意站在他这边,说一句“崔家的血脉没断”。
说不动容,是假的。
“墨先生,不必如此。”秦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,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这么多年,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年少时的事。”
“该我谢东家才是。”墨衡直起身,抹了把脸,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,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崔家的人了。能看见小姐的孩子长大成人,还这么有出息,老太爷要是知道,也能瞑目了。”
两人又坐了片刻,墨衡跟他讲了些崔家旧事,讲崔老太爷的刚正,讲两位公子的才学,讲小姐小时候偷偷把机关鸟放出来,飞进老太爷书房,撞翻了墨砚,挨了骂却还笑。
秦默安静地听着,那些遥远的、陌生的人和事,借着墨衡的话,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。
那是他母亲的过去,是他本该存在的外祖家,是他从未见过的、满门风骨的家族。
夜越来越深,窗外的虫鸣都弱了下去。
墨衡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手搭在门帘上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秦默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工匠特有的执拗与重诺:
“东家,崔家的仇,不是你一个人的仇。我虽然只是个造器械的工匠,手无缚鸡之力,可只要有一天东家需要,要造兵器、要筹钱粮、要闯龙潭虎穴,我这条命,随时都能拿去用。”
说完,他掀开门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秦默坐在烛火旁,伸手拿起桌上的玉佩,重新握回掌心。
玉已经被暖得温温热热的,不再是刚拿出来时的冰凉。
他能感觉到,墨衡的话是真心的。
这么多年,他习惯了凡事自己扛,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。
母族的血仇,他从没想过要假手于人,可墨衡这番话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
这条路,好像不再是他一个人走了。
秦默缓缓收紧五指,将玉佩牢牢攥在掌心。
清河崔氏的冤,他会洗;三百余口的仇,他会报。谢明远也好,当年推波助澜的人也罢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的他,要先守好北境,要稳住手里的兵,要攒够足够的力量。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,他会带着这枚玉佩,风风光光地回清河,回帝都,把所有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烛火跳动,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。
掌心里的玉佩温润沉重,既是血脉的证明,也是责任的重量。
从今天起,他不仅是大凛的七皇子,是北境的统帅,也是清河崔氏仅存的后人。
路还长,难还多,但他的脚步,只会更稳。
窗外的夜风卷着暑气吹进来,拂动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。
秦默将玉佩重新贴身放好,拿起案上的军务简报,翻到下一页,笔尖蘸了墨,继续批示。
神色依旧沉稳,目光依旧清明。
只是那眼底深处,多了几分沉底的锋芒,像藏在鞘里的剑,终有一天,会出鞘饮血,光耀门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