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踏雪入局(1 / 2)

元狩四年八月,北境,雪山垭口。

天还没亮,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巅,风雪卷着碎冰碴子刮过岩壁,发出呜呜的尖啸。天机阁后山的雪山小道入口,一百道黑色身影静立在齐脚踝的积雪里,像一排嵌在风雪里的黑石。

清一色玄色劲装,面巾遮到眉眼,只露一双双冷亮的眼睛。背上短刀、手弩、飞索一应俱全,刀鞘都用软布裹了,走起来没半点声响。

这是天机阁影杀部的精锐,一百人从三千暗卫里层层遴选出来,个个擅长潜伏、刺探、近身格杀,自建阁以来执行任务百余次,从无失手。

往常他们只听影杀令号令,分散在大凛十三州的暗处,连彼此都未必认识。

今日齐聚雪山,是因为影杀令易主了。

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,很轻,落在雪地上几乎没痕迹。

众人抬眼望去,就见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。狐裘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。

腰间悬着柄窄刃短剑,剑鞘磨得发亮,背上行囊不大,手里拄着根玄铁冰镐,看着像个独行的雪山行旅。

可没人敢小瞧她。

沈清秋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,没摘兜帽,目光扫过众人。

她的眼神很静,像结了冰的深潭,扫过来的时候,连呼啸的风都仿佛顿了半息。

“规矩都记清了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裹在风里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走小道,昼伏夜行,避开所有官道哨卡。途中不许生火、不许出声、不许单独行动。到北境后,分舵的人会在黑石滩接应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此行任务有三:一、搭北境情报网,草原、官场、商路三条线,半个月内要见成效;二、暗查清河崔氏旧案,当年涉案的北境旧吏,一个都不能漏;三、护殿下周全,暗处的刀,都替他挡了。”

没有多余的动员,没有慷慨的誓词,三句话,把此行的核心说透了。

众人齐齐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齐整得像一个人:“遵命!”

影七站在队伍第三排,指尖微微收紧。

他是影杀部最年轻的队员,十七岁,三年前入阁,执行过十二次任务,从没失过手。

出发前只知道新统领是阁主的关门弟子,年纪很轻,还是个女子,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——影杀部是刀,是见血的活,一个养在深阁里的姑娘家,撑得起影杀令吗?

可刚才那一眼扫过来,他后背竟莫名冒了层冷汗。

“出发。”

沈清秋没再多说,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雪山小道。

这条路说是“道”,其实不过是岩壁上凿出来的窄径,最宽处容两人侧身而过,最窄的地方只有半尺宽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,积雪盖着冰面,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。

一侧是陡峭的黑石崖,冰棱倒挂在岩壁上,风一吹就晃悠悠往下掉;一侧是云雾缭绕的深谷,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回来。

常人走这路,得手脚并用慢慢挪,还得吓得腿软。

可影杀部的人走得又稳又快,脚尖点着冰面,身形贴着岩壁,像一串黑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往前滑。

沈清秋走在最前面。

她脚步极轻,积雪没到脚踝,踩下去只留下浅浅一个窝,连冰面都没踩裂。

遇到结冰的险段,她就停下,手里冰镐往岩缝里一凿,固定住身形,再伸手把后面的队员挨个拉过去。指尖稳得纹丝不动,拉百八十斤的壮汉,胳膊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
影七跟在她身后不远处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服气散了些。

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鹰嘴崖。

这是整条小道最险的一段——岩壁往外凸出来一块,像鹰嘴似的悬在半空,底下的路全是冰,斜斜往下滑,旁边就是深渊,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。

以前有走私的商队走这儿,摔下去过十几个人,连尸首都没捞上来。

“依次过,踩我凿的坑。”沈清秋站在鹰嘴崖起点,冰镐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半寸深的脚窝,“手抓岩壁的石缝,别往下看。”

队员们挨个上前,踩着脚窝慢慢挪。

影七走在中间。他年轻气盛,觉得自己轻功好,没太当回事,脚下踩得急了点。

刚走到鹰嘴中间,脚下冰面突然一滑——那处冰面看着结实,底下却是空的,一受力就裂了细纹。

“不好!”

影七心里咯噔一下,半个身子已经往外滑了出去。

寒风瞬间灌满了衣领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,他甚至能听见谷底的风声。

完了。

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,就听见“呼”的一声破空响。

一条黑色软索像活过来的蛇,精准缠上他的腰,力道一收,把他往外滑的身子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
影七踉跄着贴回实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,后背全是冷汗。

他抬头,就看见沈清秋站在几步外,手里收着软索,神色平静,像只是随手捡了件东西。

“谢沈大人。”他声音发颤,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惊。

刚才那一下,从他打滑到软索缠腰,不过半息的功夫。

这么远的距离,这么快的反应,内力得深厚到什么地步?

“冰面泛白的地方是空的,别踩。”沈清秋没责备,只淡淡说了一句,把软索收回袖中,“跟上,别掉队。”

“是!”影七连忙点头,再看前面那道玄色背影,眼里只剩了佩服。

什么年轻女子撑不起影杀令?

就凭这手软索功夫,这份临危不乱的稳,就比队里大半老队员都强。

翻过鹰嘴崖,天已经亮了。

沈清秋找了处背风的山洞,让队伍进去休整。

雪山海拔高,白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容易被远处的巡哨发现,历来都是昼伏夜出。

白天躲在山洞里歇息,夜里趁月光赶路,既能避开眼线,也能省体力。

山洞不大,一百人挤在里面,却安安静静,没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

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擦拭兵器,有人拿出干粮慢慢啃,都是冷的硬面饼和肉干,就着雪水咽,没人抱怨。

沈清秋坐在洞口的石块上,没休息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卷得很紧的羊皮地图,摊在膝头,就着洞口的天光看。

地图上标着北境十三城、草原六大部族、各处隘口和商路,还有用朱砂点出来的红点——那是天机阁在北境的旧分舵,这些年没人打理,大半都废了,得重新盘活。

她指尖沿着地图慢慢划,心里飞快地盘算:

黑石滩分舵留两个人,负责接应往来消息,是总中转站;

互市设两个暗点,混在商队里,盯着草原各部的动向,尤其是归义军那边,莫尔根刚掌权,底下未必都服,得盯着;

各州府安插人,从主簿、驿卒这些小吏入手,慢慢往上摸,重点查当年谢明远在北境做长史时的旧部,崔氏的案子,当年的证据链有不少漏洞,北境肯定藏着东西;

还有帝都来的人,太子和丞相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在北境坐大,肯定会派人渗透地方官员,这批人得盯死了,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。

她一边想,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轻轻标注,笔尖很轻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“沈大人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
影七递过来一块肉干,声音压得很低。刚才被救了之后,他心里一直记着,见沈清秋坐了半个时辰没动,就递了吃的过来。

沈清秋抬头看了他一眼,接过肉干,道了声谢,却没立刻吃,反而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隘口问:“黑石口的巡防,你熟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