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沐雨染疾(2 / 2)

苏沐雨染病的事,昨天就派人往边境送了信。殿下在巡防,肯定会赶回来。

秦默是申时到的。

他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边境营地的帅帐里,和岳铮对着舆图,商议秋季防务调整。

九月入秋,蛮族虽然降了,可小股劫掠的游骑偶尔还会出没,边境的隘口、烽火台都得调整布防,秋收的屯田也得派兵护卫,防着有人抢粮。

岳铮正指着黑风口的位置,说这边得加一个斥候队,就听见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
“报——!”

传令兵掀帘冲进来,跑得太急,差点绊倒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东家!苏医官……苏医官在鹰愁岭巡诊的时候,感染了北境热,已经昏迷两天了!”

“唰”的一声。

秦默手里的炭笔,猛地顿在舆图上。

笔尖的墨汁晕开,在“鹰愁岭”三个字旁边,晕开一团黑渍。

帐里瞬间静了。

岳铮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跟了东家这么久,太熟悉他的脾气了——越是大事,越不动声色。可刚才那炭笔顿的力道,他看见了。

两个呼吸的安静。

秦默放下炭笔。

动作很慢,很稳,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然后他站起身,理了理披风的下摆,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:“这里交给你了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,然后大步走出了营帐。

岳铮看着他的背影,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不是慌慌张张的快,是压着的、克制的快,像一根绷紧的弦,看着没晃,内里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
“哎……”岳铮想喊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又咽了回去。

他知道,东家心里有数。

秦默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
“驾!”

一声低喝,战马人立而起,随即撒开蹄子,沿着官道往南狂奔。身后几个亲兵连忙跟上,催马紧追,都追得有点费劲。

从边境营地到定远城,寻常快马也要一天半路程。

秦默一路没停。

沿途驿站换马,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,换了马就走。

秋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,他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,身形在马上纹丝不动,只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
他脑子里没什么杂乱的念头。

就一个想法:快点。

再快点。

第二天正午,定远城的北门,守城的士兵就看见一匹马疯似的从北边官道冲过来。

马浑身是汗,毛都湿成一缕一缕的,跑到城门洞的时候,猛地一个踉跄,差点栽倒。

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脚落地的时候稳得很,可身后的马却腿一软,跪在地上,口吐白沫,呼呼直喘,累得快脱力了。

“东家!”守门的士兵连忙上前。

秦默把缰绳扔给他,没说话,大步往城里走。

他走得很快,披风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风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头也没皱,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。

谁都看出来了,将军心情不好。

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说话。

秦默走进医馆后院的时候,卫琳琅正坐在床边打盹。

她熬了两天两夜了,实在撑不住,头一点一点的,手还攥着苏沐雨的手腕。

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惊醒,抬头看见是秦默,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,张了张嘴想叫“秦兄”,又看见他脸色沉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秦默抬了抬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
他放轻脚步,走到床边。

苏沐雨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起了皮,额头上覆着层细密的汗珠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操心的梦。她呼吸比常人快一点,却不急促,还稳。

秦默站在床边,垂眸看着她。

很久,一动不动。

卫琳琅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喘。她从没见过秦兄这个样子——站着不动,也不说话,脸上没表情,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头。她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
是在用力。

也不知道是在用力克制什么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秦默才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
沈清秋正站在门外廊下,见他出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。”

“情况怎么样。”秦默的声音很低,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“发现得还算及时,病情没到最危重的地步。”沈清秋语速平稳,却也没藏着庆幸,“更重要的是,她这几个月一直练养气三式,青囊解毒篇也入了门,底子打下来了。感染之后,内息自动在护着脏腑,虽然没挡住病邪,却拖住了恶化的速度。换做没练过的普通人,恐怕……撑不到回城。”

后面的话没说透,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
秦默沉默了片刻。

阳光穿过院中的树,斑驳地落在他肩头,明暗交错。

“全力救治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需要什么药材,直接去府库调,不用报备。缺什么,找卫琳琅协调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隔着门帘,只能看见床上隐约的人影。

没再多说什么,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过门槛的时候,沈清秋看见,他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
很轻,快得像错觉。

像是心里悬了一路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下来一点点。

秦默没回府衙,先去了前堂。

医馆的大堂里,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百姓,看见他进来,都连忙起身行礼。他微微颔首,没说话,径直走到坐诊的大夫桌边,问了几句苏沐雨的药方细节,又叮嘱了几句重症护理的注意事项,才离开。

走到医馆门口的时候,台阶下还放着百姓送来的东西——青菜、鸡蛋、老酒、皮毛,堆了小半台阶。

他扫了一眼,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东西都记下来,是谁送的都登记好。回头按价给钱,送回去。心意领了,东西不能收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迈步下台阶,阳光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,泛着冷光。

亲兵跟在后面,心里暗暗佩服。

苏大夫生病,百姓着急送东西,是民心。将军不收,是规矩。

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
回到府衙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
秦默没歇着,先把积压的军务处理了。岳铮随后也从边境赶回来了,带着防务文书,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,把秋季布防的事定了下来。

岳铮走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

秦默站在窗边,望着城南医馆的方向。

夜色里,医馆的灯还亮着,一点昏黄的光,朦朦胧胧的。

他知道,那盏灯是为苏沐雨亮的,也是为夜里值守的医徒亮的。

风卷着秋意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沐雨,是在年初的定远城,疫情最凶的时候。她带着几个医工,从帝都过来,一身素衣,看着文文弱弱的,却二话不说就扎进了隔离区。
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个姑娘,看着软,骨头比谁都硬。

这次也是。明明手上有伤口,明明染了病,硬撑了两天,愣是没让村里人看出来。

傻是傻了点。

可这份责任心,难能可贵。

秦默垂了垂眼,指尖在窗沿上轻轻点了点。

会好的。

有养气三式的底子,有最好的药材,有沈清秋盯着,她熬得过来。

他转身走回案前,拿起还没批完的文书。
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边境要守,秋收要盯,互市要管,帝都那边还暗流涌动。

儿女情长不是他现在该分心的事。

可笔尖落在纸上,却顿了顿。

他终究还是,盼着她快点好。

夜色渐深,书房的灯,和医馆的灯,遥遥相对,都亮到了很晚。

床上的苏沐雨,还在昏睡着。

她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还在鹰愁岭,给病人看病,给村民讲防疫,小孩子拉着她的衣角,要糖吃。她笑着掏帕子,想给拿糖,却怎么都掏不出来。

忽然画面一转,又回到了医馆,好多病人排队,她坐在诊桌后,把脉、开药方,怎么写都写不完,手很酸,却停不下来。

很累,可不能停。

停了,病人怎么办。

朦朦胧胧间,感觉有人碰她的额头,凉凉的,很舒服。

她想睁眼,却睁不开。

耳边好像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……秦公子?

不对,秦公子在边境,那么远。

她翻了个身,往温暖的地方凑了凑,沉沉睡了过去。

床边,卫琳琅刚给她换了块凉帕子,见她动了动,连忙凑过来:“苏姐姐?你醒了?”

苏沐雨没应声,呼吸却更平稳了些。

卫琳琅松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额头,好像烧退了点。

她趴在床边,小声嘟囔:“你快点好嘛。好了我请你吃桂花糕,城南那家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
夜还长,可总归是在往好里走。

窗外的月亮钻进云层,又慢慢露出来,清辉洒进屋里,落在苏沐雨苍白的脸上,柔和了她蹙着的眉头。

都会好起来的。

不管是疫病,还是北境的风雨,都会慢慢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