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雨染病的事,昨天就派人往边境送了信。殿下在巡防,肯定会赶回来。
秦默是申时到的。
他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边境营地的帅帐里,和岳铮对着舆图,商议秋季防务调整。
九月入秋,蛮族虽然降了,可小股劫掠的游骑偶尔还会出没,边境的隘口、烽火台都得调整布防,秋收的屯田也得派兵护卫,防着有人抢粮。
岳铮正指着黑风口的位置,说这边得加一个斥候队,就听见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“报——!”
传令兵掀帘冲进来,跑得太急,差点绊倒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东家!苏医官……苏医官在鹰愁岭巡诊的时候,感染了北境热,已经昏迷两天了!”
“唰”的一声。
秦默手里的炭笔,猛地顿在舆图上。
笔尖的墨汁晕开,在“鹰愁岭”三个字旁边,晕开一团黑渍。
帐里瞬间静了。
岳铮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跟了东家这么久,太熟悉他的脾气了——越是大事,越不动声色。可刚才那炭笔顿的力道,他看见了。
两个呼吸的安静。
秦默放下炭笔。
动作很慢,很稳,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然后他站起身,理了理披风的下摆,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:“这里交给你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然后大步走出了营帐。
岳铮看着他的背影,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不是慌慌张张的快,是压着的、克制的快,像一根绷紧的弦,看着没晃,内里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“哎……”岳铮想喊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东家心里有数。
秦默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“驾!”
一声低喝,战马人立而起,随即撒开蹄子,沿着官道往南狂奔。身后几个亲兵连忙跟上,催马紧追,都追得有点费劲。
从边境营地到定远城,寻常快马也要一天半路程。
秦默一路没停。
沿途驿站换马,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,换了马就走。
秋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,他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,身形在马上纹丝不动,只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他脑子里没什么杂乱的念头。
就一个想法:快点。
再快点。
第二天正午,定远城的北门,守城的士兵就看见一匹马疯似的从北边官道冲过来。
马浑身是汗,毛都湿成一缕一缕的,跑到城门洞的时候,猛地一个踉跄,差点栽倒。
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脚落地的时候稳得很,可身后的马却腿一软,跪在地上,口吐白沫,呼呼直喘,累得快脱力了。
“东家!”守门的士兵连忙上前。
秦默把缰绳扔给他,没说话,大步往城里走。
他走得很快,披风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风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头也没皱,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。
谁都看出来了,将军心情不好。
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说话。
秦默走进医馆后院的时候,卫琳琅正坐在床边打盹。
她熬了两天两夜了,实在撑不住,头一点一点的,手还攥着苏沐雨的手腕。
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惊醒,抬头看见是秦默,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,张了张嘴想叫“秦兄”,又看见他脸色沉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秦默抬了抬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他放轻脚步,走到床边。
苏沐雨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起了皮,额头上覆着层细密的汗珠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操心的梦。她呼吸比常人快一点,却不急促,还稳。
秦默站在床边,垂眸看着她。
很久,一动不动。
卫琳琅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喘。她从没见过秦兄这个样子——站着不动,也不说话,脸上没表情,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头。她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是在用力。
也不知道是在用力克制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秦默才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沈清秋正站在门外廊下,见他出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。”秦默的声音很低,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发现得还算及时,病情没到最危重的地步。”沈清秋语速平稳,却也没藏着庆幸,“更重要的是,她这几个月一直练养气三式,青囊解毒篇也入了门,底子打下来了。感染之后,内息自动在护着脏腑,虽然没挡住病邪,却拖住了恶化的速度。换做没练过的普通人,恐怕……撑不到回城。”
后面的话没说透,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秦默沉默了片刻。
阳光穿过院中的树,斑驳地落在他肩头,明暗交错。
“全力救治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需要什么药材,直接去府库调,不用报备。缺什么,找卫琳琅协调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又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隔着门帘,只能看见床上隐约的人影。
没再多说什么,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过门槛的时候,沈清秋看见,他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很轻,快得像错觉。
像是心里悬了一路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下来一点点。
秦默没回府衙,先去了前堂。
医馆的大堂里,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百姓,看见他进来,都连忙起身行礼。他微微颔首,没说话,径直走到坐诊的大夫桌边,问了几句苏沐雨的药方细节,又叮嘱了几句重症护理的注意事项,才离开。
走到医馆门口的时候,台阶下还放着百姓送来的东西——青菜、鸡蛋、老酒、皮毛,堆了小半台阶。
他扫了一眼,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东西都记下来,是谁送的都登记好。回头按价给钱,送回去。心意领了,东西不能收。”
“是。”
他迈步下台阶,阳光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,泛着冷光。
亲兵跟在后面,心里暗暗佩服。
苏大夫生病,百姓着急送东西,是民心。将军不收,是规矩。
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回到府衙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秦默没歇着,先把积压的军务处理了。岳铮随后也从边境赶回来了,带着防务文书,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,把秋季布防的事定了下来。
岳铮走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
秦默站在窗边,望着城南医馆的方向。
夜色里,医馆的灯还亮着,一点昏黄的光,朦朦胧胧的。
他知道,那盏灯是为苏沐雨亮的,也是为夜里值守的医徒亮的。
风卷着秋意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沐雨,是在年初的定远城,疫情最凶的时候。她带着几个医工,从帝都过来,一身素衣,看着文文弱弱的,却二话不说就扎进了隔离区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个姑娘,看着软,骨头比谁都硬。
这次也是。明明手上有伤口,明明染了病,硬撑了两天,愣是没让村里人看出来。
傻是傻了点。
可这份责任心,难能可贵。
秦默垂了垂眼,指尖在窗沿上轻轻点了点。
会好的。
有养气三式的底子,有最好的药材,有沈清秋盯着,她熬得过来。
他转身走回案前,拿起还没批完的文书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边境要守,秋收要盯,互市要管,帝都那边还暗流涌动。
儿女情长不是他现在该分心的事。
可笔尖落在纸上,却顿了顿。
他终究还是,盼着她快点好。
夜色渐深,书房的灯,和医馆的灯,遥遥相对,都亮到了很晚。
床上的苏沐雨,还在昏睡着。
她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还在鹰愁岭,给病人看病,给村民讲防疫,小孩子拉着她的衣角,要糖吃。她笑着掏帕子,想给拿糖,却怎么都掏不出来。
忽然画面一转,又回到了医馆,好多病人排队,她坐在诊桌后,把脉、开药方,怎么写都写不完,手很酸,却停不下来。
很累,可不能停。
停了,病人怎么办。
朦朦胧胧间,感觉有人碰她的额头,凉凉的,很舒服。
她想睁眼,却睁不开。
耳边好像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……秦公子?
不对,秦公子在边境,那么远。
她翻了个身,往温暖的地方凑了凑,沉沉睡了过去。
床边,卫琳琅刚给她换了块凉帕子,见她动了动,连忙凑过来:“苏姐姐?你醒了?”
苏沐雨没应声,呼吸却更平稳了些。
卫琳琅松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额头,好像烧退了点。
她趴在床边,小声嘟囔:“你快点好嘛。好了我请你吃桂花糕,城南那家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夜还长,可总归是在往好里走。
窗外的月亮钻进云层,又慢慢露出来,清辉洒进屋里,落在苏沐雨苍白的脸上,柔和了她蹙着的眉头。
都会好起来的。
不管是疫病,还是北境的风雨,都会慢慢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