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吐,皱着眉慢慢嚼,酸味渐渐化开,醇厚的奶香漫上来,余味悠长。
她咽下去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才开口:“酸,但回味厚。这是什么?”
“酸奶疙瘩,杜红梅做的。”秦默言简意赅,把制作的来龙去脉、保质期测试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,最后说出真正的用意,“这东西体积小、分量轻、耐存放,一块就顶大半天体力。我想给影卫、暗哨和长途信差当应急口粮。”
沈清秋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她几乎是立刻就懂了。
影卫执行潜伏任务,动辄两三天趴在一个地方不动,不能生火,不能动烟火,带烙饼不仅体积大,还容易有味道,招虫子、易发霉,稍有不慎就暴露行踪。
长途信差跑密信,快马加鞭,路上没工夫好好吃饭,带干粮多了坠马,少了不够吃。
这小小的酸奶疙瘩,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。
“殿下打算怎么配发?”沈清秋立刻进入状态,语气专业了许多。
“每人每天配发四块,作为应急口粮。正常行军、正常值守还是吃灶上的饭,只有长时间潜伏、长途奔袭的时候用。”秦默顿了顿,又补充,“你先拿一批回去,让影卫们试吃。吃得惯吃不惯,有没有别的吃法,都记下来。实在吃不惯的,再调方子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沈清秋点点头,伸手把桌上的酸奶疙瘩都收进随身的皮囊里,动作利落,“我明天就安排试点。”
她没多停留,领了命令就匆匆告辞——夜里还有一处暗线要对接,正好顺路带过去让大伙尝尝。
秦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。
小小的一块奶疙瘩,看似不起眼,可一旦铺开,影卫的潜伏时间能翻一倍,信差的奔袭距离能拉长一半,整个情报网络的覆盖范围和反应速度,都能往上提一大截。
这可不是小事。
三天后,沈清秋的试吃反馈就递了上来。
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,两极分化。
常年在北边跑、习惯了喝奶茶的影卫,都觉得好,越嚼越香,出任务揣上四块,心里踏实。有个潜伏了一整天的影卫回来汇报,就吃了两块,喝了三回水,从天亮撑到天黑,一点没觉得饿,还没什么动静,不容易暴露。
也有那南边来的、吃不惯酸的,刚入口酸得龇牙咧嘴,说比药还难以下咽。
“我让他们试着蘸蜂蜜、蘸盐,都试过。”沈清秋站在秦默对面,语气平稳,“蘸蜂蜜的接受度高些,甜味能中和酸味。蘸盐的也有,草原那边的人爱吃。还有人泡热水喝,也不错。我已经跟杜姑娘说了,后续再做一批,口味稍调淡一点,照顾吃不惯酸的人。”
秦默翻完试吃记录,抬眼道:“不用都调。就做原味的,耐放。蜂蜜、盐包随口粮一起发,自己蘸。众口难调,没必要在吃食上费太多功夫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秋应下。
“配发吧。”秦默放下记录,“影卫、长途信差、边境暗哨,按人头配。每人先发十块,后续按月补给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没几天,第一批正式配发的酸奶疙瘩,就送到了每一个影卫和信差手里。
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,四块一包,大小均匀,干硬结实,闻着淡淡的奶香。
有人当场就掰了一块,酸得挤眉弄眼,却还是嚼得津津有味;有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着,像揣着宝贝,说等出任务的时候再吃;还有那老江湖,掰碎了泡进热水壶,搅成一碗酸奶茶,就着干粮吃,吃得有滋有味。
不管吃法如何,没人否认这东西好用。
体积小,揣怀里不占地方;耐放,搁半个月都坏不了;顶饱,一块顶小半天;还没什么气味,潜伏的时候不会招虫子、不会因为香味暴露行踪。
简直是为暗线量身定做的口粮。
消息慢慢传开,最先坐不住的是边境巡逻的骑兵。
岳铮专门跑了趟府衙,拍着桌子要:“东家!凭啥影卫有,我们巡逻兵没有?我们天天巡边,一走就是一天,风吹日晒的,带个烙饼硬得硌牙,这酸奶疙瘩不正好吗!也给我们配点啊!”
秦默被他吵得头疼,摆了摆手:“给给给。先给边境巡逻队每人配五块,试吃一个月。好用就扩到全军。”
“好嘞!”岳铮咧嘴笑,转身就跑,生怕秦默反悔似的。
巡逻兵配上之后,更是好评如潮。
以前巡边,早上出去,带两个烙饼,天冷风大,到中午就凉透了,硬得咬不动。现在揣两块酸奶疙瘩,饿了掰一块嚼,就着水就能顶事,方便太多了。
一来二去,连商队都知道了。
卫琳琅鼻子最灵,闻着信就找杜红梅订了一大批,放在琳琅阁卖。
五文钱一块,不贵,又新鲜。
百姓买,下地干活带一块,省得回家吃饭耽误功夫;
商贩买,跑长途带几块,路上饿了垫肚子,比吃干粮方便;
就连草原来的牧民都抢着买,说这东西比他们自己做的还细腻,还耐放,赶着牛羊走远路,揣上几块,省事得很。
有次莫尔根来城里议事,尝了一块,当场就订了两百块,说带回部族给首领们尝尝。
杜红梅都忙不过来了,又招了两个伙计,专门开了个小作坊做奶酪和酸奶疙瘩,还按墨衡出的主意,做了专门的小铁盒装。
铁盒子巴掌大,薄铁皮做的,带扣盖,里面垫着油纸,装四块酸奶疙瘩正好,防水防压,揣在怀里、挂在腰上都方便。
也是军民两用。军队用的刷黑漆,民间卖的刷铜漆,精致点,价钱也不贵。
墨衡还开玩笑,说这小铁盒,以后装火药、装砂子都能用,结实得很。
杜红梅笑得直拍他胳膊,说墨先生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。
九月底的时候,酸奶疙瘩已经成了定远城上下都知道的新鲜吃食。
军营里配,市集上卖,商队驮着往草原走,百姓揣着去下地。
没人想到,当初杜红梅抱着“试试”的心思做出来的小东西,会这么受欢迎。
更没人想到,这小小的奶疙瘩,在后来的岁月里,跟着影卫穿雪山、走大漠,跟着信差跑遍十三州的驿道,跟着巡逻兵守遍几千里的边境线。
多少个潜伏的寒夜里,多少个长途的奔波中,一块干硬的酸奶疙瘩,就着一口凉水,就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底气。
秦默后来有次巡边,夜里在哨卡和士兵一起啃酸奶疙瘩,就着雪水,看着远处的烽火台。
他想起刚到北境的时候,士兵们啃着硬邦邦的烙饼,就着冷风往下咽。
才几个月啊。
仗打完了,互市开了,吃的穿的用的,样样都在变好。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一碗热汤、一块耐放的奶疙瘩、一盏防风的灯。
就是这些细碎的小事,一点点把这座边城,守得越来越稳,把日子,过得越来越暖。
风卷着夜色吹过哨楼,带着远处草原的气息。
秦默掰下一块酸奶疙瘩,放进嘴里。
酸味散开,奶香绵长。
就像这北境的日子,初尝或许酸涩,可慢慢品,终究是醇厚的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黑暗,目光坚定。
路还长,可他们走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