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密旨托孤(2 / 2)

李德海还站在门外,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,微微躬身:“相爷慢走。”

谢明远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。脚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。

一路上遇到好几拨官员,都拱手给他行礼,“谢相”“丞相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他机械地点头,嘴角扯着笑,嘴里嗯嗯应着,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密旨上的字。

“靖王承继大统……”

“果毅能断……”

还有当年刑场上的血,崔家老太爷的骂声,铡刀落下的声响,火烧老宅的噼啪声……

二十三年前的画面,和眼前的密旨,叠在一起,像一张网,把他兜头罩住,越收越紧。

上了轿子,他放下轿帘,把自己关在狭小的黑暗里。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,他的心也跟着晃。

皇帝到底想干什么?

真的信任他,让他做顾命大臣,扶新君登基?不可能。皇帝知道他和崔家的仇,不可能把托孤的事交给他。

那是试探?试探他会不会反,会不会站太子那边,会不会对秦默下手?

还是……借刀杀人?

让他亲手把秦默扶上皇位,等秦默坐稳了,再翻崔家的旧案,清算了他。皇帝既得了传位贤王的美名,又替崔家报了仇,还不用自己动手。

谢明远越想越冷,浑身都发起抖来。

三十四年宦海沉浮,他以为自己早就把生死荣辱都看淡了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才知道,怕,还是怕的。

他爬得太高了,权倾朝野,富贵已极。要是摔下来,粉身碎骨都是轻的,搞不好,谢家也要像当年的崔家一样,满门抄斩。

轿子晃了晃,停了。

“相爷,府里到了。”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。

谢明远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朝服,推开门走下去。

熟悉的丞相府,朱红大门,门口的石狮子,张着嘴,像在笑他。

他忽然觉得讽刺。

当年他踩着崔家进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朱红大门,也是这样的石狮子。

绕过影壁,正往书房走,回廊上传来温柔的声音,像温水似的,浇在他紧绷的神经上:

“老爷回来了?”

谢明远抬头。

回廊下站着丁吟。

她穿一身藕荷色襦裙,乌黑的发髻挽得整齐,簪着素银簪子,手里端着个粉彩汤盅。眉眼温婉,带着书卷气,看见他,嘴角漾开柔柔的笑。

丁吟是他前年纳的妾。江南书香门第出身,家道败落卖入府中,知书达理,温顺体贴,最懂分寸。他处理公务到深夜,她就守着灯等;他心烦,她就陪着说话,不多嘴,不追问。这一年多,他最宠的就是她,连正妻院里都少去了。

“今日怎么散朝这么晚?”丁吟莲步轻移走过来,把汤盅递给他,“妾身炖了川贝雪梨汤,润肺的。老爷尝尝,温度正好。”

谢明远接过汤盅,指尖碰到她的手,温温的。

他揭开盖子,清甜的香气扑过来。低头喝了一口,温热甘甜的汤汁滑过喉咙,才让他发紧的胸口,稍稍松了点。

“你有心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“老爷说的哪里话。”丁吟笑了笑,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浮尘,指尖轻轻的,像羽毛似的,“老爷脸色这么差,可是朝中不顺心?”

谢明远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抬眼看向丁吟。姑娘眉眼弯弯,眼里满是关切,纯粹得像一汪秋水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他没说。宦海沉浮这么多年,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枕边人再温柔,也是女人,说了也没用,反倒多个人担惊受怕。

可丁吟没追问。

她只是点点头,接过他手里的空汤盅,柔声说:“那老爷去书房歇着?妾身给你沏杯热茶。”

她转身跟着他进书房,研墨、理纸、沏茶,动作轻得像猫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谢明远坐在书案后,看着她忙前忙后,眉眼温顺,安安静静的,心里那团乱麻,居然松了点。

这么多年,身边来来往往多少人,算计的、攀附的、躲着他的、怕他的。到头来,能安安静静陪着他的,居然是这么个弱女子。

烛火跳了跳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
谢明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丁吟以为他睡着了,才低声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

“如果有一天,这个家保不住了,你想去哪里?”

丁吟手里的茶盏轻轻顿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眼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慌:“老爷?怎么说这话?可是出什么大事了?”

谢明远看着她担忧的脸,忽然就觉得委屈。

三十四年,步步为营,如履薄冰,好不容易坐到丞相的位置,到头来,居然要被二十三年前的旧账,拖下地狱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

丁吟放下茶盏,走到他身后,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给他按揉太阳穴。手法轻柔,力道刚好,暖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。

“老爷。”她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不管出什么事,妾身都陪着老爷。老爷想说,妾身就听着;不想说,妾身就陪着。天塌不下来,总有办法的。”

谢明远没说话,可紧皱的眉头,舒展了几分。

丁吟低着头,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,快得像错觉。

她就知道,今天宫里的事,不一般。

果然,沉默了好一会儿,谢明远低低开口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惶惑:

“陛下给了我一道密旨。要让靖王,承继大统。”

丁吟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

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力道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:“靖王?就是北境那位……秦默将军?他不是……一直在边关吗?”

“就是他。”谢明远睁开眼,盯着房梁,声音发飘,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是崔家的后人。二十三年前,清河崔氏谋逆案,是我主办的。”

丁吟的手停了下来。

她绕到谢明远面前,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,仰着头,眼里全是担忧:“老爷!那……那可怎么办?这要是靖王登基,那当年的案子……”

她说着,眼圈都红了,像是吓得不轻。

谢明远看着她担忧的脸,心里一暖。

果然,只有她,是真心为他担心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反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却暖得很,“但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
“老爷说的是。”丁吟握紧他的手,柔声说,“实在不行,咱们……咱们早做打算。大不了,老爷辞官不做了,咱们回江南,找个小地方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好吗?”

谢明远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
辞官?

他想过反击,想过站队,想过先下手为强,却没想过退。他爬了一辈子,才爬到这个位置,怎么舍得退?

可看着丁吟温婉的脸,忽然又觉得,或许退一步,也未必不行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
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丁吟伺候他歇下,温言软语哄了他半天。谢明远心事重重,又累了一天,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。

等他呼吸均匀,彻底睡熟了,丁吟才缓缓睁开眼。

她眼里哪还有半分睡意,清明得很。

她轻手轻脚爬起来,披了件外衣,走到梳妆台前。

铜镜映出她的脸,温婉依旧,可眼神冷得很。

她从妆奁最底层,摸出一个小小的蜡丸。捏开,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
她拿起眉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极小的字,笔画纤细,却清晰。

“密旨已下,靖王为储。谢贼惊惧,已有退意。速报北境。”

写完,她把纸条卷成细条,塞进一支空心银簪的簪身里。那银簪看着普通,却是天机阁传信用的信物。

她把银簪插回发髻,又对着铜镜照了照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明天一早,这根簪子会跟着她的贴身丫鬟,送到城南的胭脂巷。那是天机阁在帝都的联络点,消息会沿着暗线,一路往北,送到定远城,送到沈清秋手里,最后,送到秦默面前。

丁吟吹灭烛火,轻轻躺回床上。

谢明远睡得很沉,还皱着眉,像是在做噩梦。

丁吟侧过身,看着他的脸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。

当年你造的孽,现在,该还了。

窗外,月色朦胧,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帝都的夜,安静得反常。

可谁都知道,这份安静底下,是翻涌的暗流。

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