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群年轻人走后的第三天下午。男人开车去镇上采购家里的日用品,孩子去学校上课,偌大的房子里,又只剩下女人一个人。那天没有风,院子安安静静,她在厨房洗一堆换下的衣服,水龙头哗哗淌着清水。洗到一半,她下意识往楼上瞥了一眼,二楼门洞的阴影里,那道熟悉的身影,又回来了。
它没有贴在墙边,这次站在了楼梯最上方的台阶上,半个身子探出阴影,正低着头,隔着数米的距离,静静地往下看着正在洗衣服的她。女人手里的搓衣板“啪嗒”砸在地上,她不敢跟那道身影对视,连院门都顾不上锁,疯了一样冲出院子,一路跑到村里的大路上,在路上碰见一个赶集回来的同乡,她才慢慢止住了狂奔,整个人哭得浑身脱力。
打那之后,那家人再也不敢独自留在那座小二楼里面。白天但凡家里只剩一个人,用不了多久,二楼的影子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,躲在各种阴影的缝隙里,直勾勾盯着屋里活着的人。人一多,那道身影就藏得无影无踪,半点踪迹都找不到。他们试过白天把二楼所有窗帘全部拉开,把屋子里面所有能产生阴影的杂物全都清出去,二楼空荡荡只剩下一张光板桌子,可只要屋里落下来一点阴影,那道人形轮廓就能在阴影里面浮现出来。
男人找来了瓦工师傅,把二楼内墙全部重新抹了一层厚厚的水泥,墙面平整光滑,连一道缝隙都没有。他本以为把墙全部翻新之后,怪事就能就此了结。结果刚干完活的第二天下午,女人独自在家的时候,那道身影又一次出现在新抹好的墙壁的阴影里,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瓦工师傅听完夫妻俩的讲述,吓得工钱都没敢要,收拾工具匆匆忙忙跑了,说这活他再也不敢接。
这一家人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。他们不敢单独在家,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上街赶集,至少两个人结伴同行。他们甚至不敢分开到屋子的两个不同房间,只要彼此的视线互相看不见,心底的恐慌就会疯狂滋长。孩子也察觉到了家里诡异压抑的气氛,原本活泼爱闹,后来变得沉默寡言,放学就黏在父母身边,一刻都不肯单独待着。一家人商量了很久,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,暂时搬出这座刚刚建好、倾注了全部积蓄的小二楼,先借住在邻村的亲戚家里。
搬走之前,他们把门窗全部锁死,院子大门焊上了铁链大锁。他们想着,先离开一段时间,隔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,说不定那东西自己就走了。可是过了十二天,夫妻俩壮着胆子结伴回去一趟,想进屋拿几件换洗衣物。打开生锈的铁链,推开满是尘土的院门,院子里面荒草已经冒出了一小截。他们小心翼翼推开一楼的房门,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屋子落了薄薄一层灰尘,十几天没人踏足,到处都是死寂。两个人互相拽着胳膊,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,往二楼门洞望了一眼。
就在那道漆黑的门洞里面,那道身影,就静静地立在那里,没有离开。
它一直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小楼里,守在二楼的阴影之中。明明整栋房子十几天没有一个活人踏进来,它没有消散,没有去往别处,始终停留在二楼那片阴影里。
夫妻俩再也没有勇气踏进去半步,转身锁上门仓皇逃离。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所有村子,那座崭新的小二楼,直接变成了当地人嘴里的凶楼,没有人敢靠近。不少看热闹的年轻人成群结队,大白天结伴跑到院墙外扒着门缝往里张望,一群人阳气足,在外面看多久,都看不到二楼有什么异常,楼房安安静静立在田野边上,砖瓦齐整,看着平平无奇。但是只要有哪一个胆大的,想单独翻院墙进到院子里面,刚一跨过墙头,往楼梯口瞟上一眼,十有八九就能在二楼门洞的阴影里面,捕捉到那道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。试过几回之后,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孤身一人靠近那座小二楼。
后来,周边村子不少闲得没事的人凑在一起,开始往前倒,刨根问底地打听,这块宅基地,在盖楼之前,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。土地是早些年村里分的承包地,之前很多年就是一片平平常常的庄稼地,年年种玉米大豆,一代代人种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怪事,也没有老人记得这块地埋过谁,出过什么人命。地基开挖的时候,村里不少乡亲都过去帮忙,挖出来的全是黄土碎石,没有挖到棺材、骨头、旧砖瓦,一点异样都没有。
线索到这里直接断掉了,没人说得清那道影子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死死守在这座新盖起来的小二楼的阴影之中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户人家一直寄居在亲戚家里,那座小二楼被彻底遗弃在了田地之间。风吹日晒,过了一年多,楼外墙上的水泥慢慢风化开裂,院子里面荒草疯长,快长到一楼的窗台那么高。附近路过的村民,哪怕是大白天赶路,也尽量绕开这座孤零零立在田野当中的小楼。谁都不愿意往二楼那黑沉沉的门洞多瞅一眼。
大概是楼房闲置后的第二个秋天,有一个外乡收废品的男人,不了解本地的传闻,骑着三轮车顺着乡间土路一路走一路吆喝。那天他路过这片田地,看见了孤零零立在荒草里的空楼,他四处看了一圈,周边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以为是一户举家搬迁、废弃无人居住的房子,想着进去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找点别人遗弃的旧铁、旧塑料瓶卖点钱。他费力撬开生锈的院门锁,推着三轮车进到院子里。
他在一楼转了一圈,只捡到几个破塑料盆,没什么值钱东西。他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,打算到二楼再搜搜。等他刚刚踏上二楼的地板,天光被乌云遮住,屋子里面瞬间暗了一大截,大片的阴影在墙角铺展开。收废品的男人猛地顿住脚步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在对面那面墙的阴影里,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,低着头,死死盯着闯入屋子的陌生人。外乡人当场吓得魂飞魄散,连三轮车都顾不上要,连滚带爬冲出院子,一路狂奔跑回了大路上。之后足足躺在家里面发了三天高烧,清醒过来之后,跟旁人讲起小楼里面那道诡异的黑影,浑身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这件事之后,那座小二楼的名头传得更远了,方圆几十里没人敢踏进一步。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来,怪事还在不断往外冒。一开始只有进到楼房内部的人才能看见那道身影,慢慢的,就算人站在院墙外很远的田埂上,赶上阴天,光线昏暗,只要往二楼门洞的位置仔细凝望,偶尔也能模模糊糊看见那道轮廓贴在门洞里面。
周边村子的村民人心惶惶,不少人找到村里管事的,商量着怎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。大伙出了各种各样的主意,有人提议一把火把整座小楼直接烧掉,一了百了。但是那楼是人家私人花钱盖的财产,主人家没有点头,旁人没有权利一把火烧掉。也有人提议雇一帮人,白天全员上阵,把整座楼房直接推平,把宅基地重新翻一遍土。房主一开始是犹豫的,那是他耗尽多年血汗钱盖起来的家,说推平就推平,他心里疼得滴血。可是接连不断的怪事越传越广,往后这块地怕是再也没法盖房子住人,权衡再三,他咬着牙同意了。
动工拆楼的日子定在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,选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开工,村里找了十几个青壮年,开着一台老旧的推土机,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赶过来。房主也到了现场,站在远处的田埂上,看着自己曾经的家。推土机轰隆隆开进院子,巨大的铁铲重重撞在一楼的砖墙上,墙砖哗啦啦碎裂,尘土漫天飞扬。工人全部扎堆站在一楼的废墟里干活,没有人敢单独跑上二楼。一层很快被推成一片残砖碎瓦,紧接着,机器一点点往上,拆第二层。
就在二楼的墙体被推土机撞塌了大半,只剩下西北角一小截残墙孤零零立在废墟当中的时候,有个站在一堆碎砖上面的工人,无意间朝那一小片仅剩的阴影看了过去。
在那一小片还没被阳光彻底扫到的残墙阴影里,那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。
楼房大半已经化为废墟,四面的墙壁倒的倒、碎的碎,可那道影子没有消失,就站在那仅剩的一点阴影当中。在场所有工人全都看见了,所有人瞬间噤声,机器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响,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,浑身的汗毛全都一根根竖了起来。推土机的司机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,呆呆望着那一小片残垣。
没有人敢再动手去推那最后一截墙。一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浓浓的恐惧。最后还是房主咬咬牙,朝着司机挥了挥手,示意继续。推土机轰鸣着往前开,巨大的铲刀狠狠推在那最后一截砖墙上。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最后一点墙体轰然坍塌,漫天黄土腾起,整座小二楼,彻底被夷为一片砖瓦废墟。
所有人站在原地,盯着那一片被正午烈日完完全全铺满的空地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,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头,没有了墙壁,没有了二楼,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一处常年盘踞的阴影。大伙盯着空地盯了十几分钟,再也没有任何人看见那道身影。不少人长长松了一口气,以为随着楼房彻底被推倒,那个纠缠了所有人许久的怪东西,终于跟着一起消散了。
村里人找来拖拉机,把所有的碎砖残瓦全部清运出去,把整片宅基地全部深翻了一遍,黄土被翻起来足足半米深,晾晒在灼热的日光底下。忙活了整整两天,这块地重新变回了一片平平坦坦的黄土地,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立着一座让人谈之色变的小二楼。房主站在平整好的土地上,心里五味杂陈,钱全打了水漂,家也没了,好好的一块宅基地,他是再也不敢在上面起房子了。
本以为事情到此就彻底画上句号了。可是仅仅过去不到一个月,一桩新的怪事,又在附近传开了。
有农户在原先小楼旁边不远的地方盖了一个存放农具的简易棚子,几根木柱子支起来,上面盖上石棉瓦,四周没有围墙,只是一个用来避雨的敞棚。棚子搭建好之后,只要赶上阴天,棚子底下就会落下一大片连片的阴影。有一回傍晚,这家主人独自走进棚子拿锄头,眼角余光扫过棚子角落那团浓重的阴影,赫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人形轮廓,安安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。
消息一出来,整个周边全都炸开了锅。原来那东西不是依附那一座小楼,它依附的根本不是砖墙水泥,而是阴影。只要有一块足够容纳一个人形的、密闭厚重的阴影,它就可以在里面显现出来。楼房只是恰好给它提供了一个稳定、常年不散的阴暗角落。房子推平之后,它并没有就此消散,只是在周边四处游荡,寻找下一片足够大的阴影来容身。
从那之后,附近的村民全都变得格外小心。再也没有人敢单独钻进只有一面遮光的棚屋、地窖、闲置仓库。每到阴天、黄昏,大伙走在田间小路,都下意识避开路边那些大树底下浓郁的黑影。有一回,几个小孩放学后在田埂上追逐打闹,钻到了一大片杨树林浓密的树影底下,其中一个跑得最慢落在后面的孩子,一扭头,就在层层树叶堆叠而成的黑影里看见了那道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树的阴影深处,低头望着他。那孩子当场吓得嚎啕大哭,连滚带爬冲出树林,剩下几个小伙伴听完之后,再也不敢往树荫深处钻。
恐惧在乡间一点点蔓延,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它从哪来,要到哪去。它从来没有真正动手伤害过谁,从来没有冲出来追逐、撕咬活人。它只是藏在一块块厚重的阴影里面,安安静静站在暗处,默默地盯着踏入阴影或者站在阴影之外的活人。它不发出叫喊,没有肢体上的攻击,可就是这种无声无息、一动不动的凝视,带给人的恐惧感,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要强烈百倍。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,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扑过来,你只能清楚意识到,在你看不见的黑暗角落,有一个东西,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