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桓看着他。
赵构继续道:“臣弟今日听见他没追,心中先是喜,后来……怕。”
他把这个字说出来时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。
赵桓没有立刻说话。
若是从前,赵构绝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。
他会藏。
会绕。
会找一个“谨防武臣坐大”的名头。
可现在,他说怕。
这比许多漂亮忠心话更难得。
赵桓问:“怕什么?”
赵构声音很低:“怕他将来太能打。”
“怕他打到你不敢看的地方?”
赵构脸色白了。
这句话太直。
直得像帝王殿的金光照进他骨头里。
他没有辩。
“是。”
赵桓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弟弟,比之前更像一个活人。
有功。
也有怕。
知道怕,却还能不把怕变成刀。
这才是难处。
赵桓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宫墙,远处是汴京灯火。
“朕也怕。”
赵构抬头。
赵桓道:“朕怕李纲功高。”
“怕种师道病倒。”
“怕韩世忠不服管。”
“怕岳飞长得太快。”
“怕你将来还是会选半壁。”
赵构身子一颤。
赵桓回头看他。
“但怕,不是罪。”
“把怕变成害人的刀,才是罪。”
赵构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臣弟记住。”
赵桓道:“你既然怕,就更要看着自己。”
“日后若岳飞有功,你不许因怕而压。”
“若岳飞有过,也不许因愧而纵。”
“功过照账。”
赵构低声道:“臣弟领命。”
这番话没有上榜。
也不该上榜。
它只留在宫中,像一根暗暗扎进赵构心里的针。
夜里,帝王殿里,赵构的半壁功罪碑微微发光。
不是洗白。
也不是免罪。
只是“畏而自知”四个字浮了一瞬,又隐没下去。
林墨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说话。
赵构现在还有机会。
机会不等于答案。
天幕中,岳飞仍在旧堤。
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。
他正被韩世忠骂。
原因很简单。
巡哨册又厚了。
韩世忠拿着那本册子,翻了几页,眼睛都疼。
“你这是巡哨册,还是村里鸡鸭户籍?”
岳飞解释:“鸡鸭乱跑会惊锣。”
韩世忠瞪他。
“那也别把鸡叫什么都写上!”
岳飞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,是张小乙写的。”
张小乙躲在后面,小声道:“那只公鸡叫大红。”
阿石笑得快滚到地上。
韩世忠扶额。
“行,旧堤有救。”
众人笑成一片。
笑声传到夜里,赵构在宫中却睡不着。
他闭上眼,眼前总有岳飞站在旧堤坡上的样子。
年轻。
泥点满身。
字写得丑。
身后跟着一群乡勇、归民、孩子、老人和锣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将来若要拦这个人,拦住的不会只是一个岳飞。
会是一整条已经开始往北看的路。
这个念头,让他整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