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两个字。
说完,她整个人摇了一下,王家庄老妇赶紧扶住她。
梁乙低着头,忽然笑了。
笑得像哭。
“娘,你也不要我。”
梁婆子眼泪掉下来,却没有再说话。
岳飞低声道:“带走。”
梁乙和缺指汉儿被押回旧堤东口。
审问没有拖。
证据太多。
梁乙投金为向导,绘村路,递假结,诱亲族,配合金兵烧锣台,借三名未归者吊旧堤,参与废窑熏洞,绑走柳芽儿、小满,罪证皆在。
缺指汉儿为金营柴役,协助掳人、传信、设窑,藏刀潜回旧堤,罪同从重。
郭三被胁传结,先前已报出线索,未再隐瞒,杖后编入护路劳役,继续查其弟下落。
梁婆子拒随、报信、提供梁乙旧结与旧物、雨夜护村,功照记,不因梁乙罪废。
赵桓看到审结时,沉默了很久。
“梁乙如何判?”
李纲道:“按投敌为向导、引敌害村、掳掠宋民,斩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缺指汉儿?”
“同斩。”
“郭三?”
“杖后护路劳役,若其弟可寻,继续查。”
赵桓道:“梁婆子?”
赵构低声道:“修屋给药粮不变。”
“梁乙行刑后,若她愿收尸,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赵桓看着“娘给你收尸”那几个字,心里很堵。
帝王不是不能杀人。
可有些人该杀,也并不让人觉得轻松。
因为梁乙不是生下来就投金。
他曾经也是旧堤的孩子。
有娘。
会打草结。
会偷懒被骂。
后来乱世把他卷走,金人逼他,他怕,他活,他学会害人。
最后害到自己的村,自己的娘。
该死。
也可悲。
赵桓提笔写下判令。
投敌向导梁乙,斩。
缺指汉儿,斩。
郭三被胁传信,先报后查,杖后护路劳役,继续寻其弟。
梁婆子无罪,护村有功,准收梁乙尸。
另立旧堤三令:
一,投敌害民者,不因旧苦免罪。
二,被胁者先报,从宽;隐瞒害人,从重。
三,亲族无证不株连;拒敌报敌者,按功。
判令贴出那日,旧堤来了很多人。
梁婆子没有去看榜。
她坐在屋里,手里捧着那半根旧发簪。
王家庄老妇陪着她。
外头有人念判令,念到“准收梁乙尸”时,梁婆子的眼泪无声地掉进掌心。
她没喊。
也没晕。
只是把发簪放进一个小布包里。
王家庄老妇低声道:“你还给他带这个?”
梁婆子哑着嗓子,几乎听不见。
“小时候……他的。”
老妇眼圈也红了。
嘴上却还是硬。
“带吧。”
“带完,回来喝药。”
行刑时,梁乙没有再喊。
也没有再求娘。
他跪在刑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梁婆子站得很远。
没有靠近。
也没有转身。
梁乙嘴唇动了动,不知说了什么。
刀落。
旧堤风停了一瞬。
缺指汉儿也伏法。
没有人欢呼。
孙满仓和赵二还没找到。
柳芽儿和小满还在医棚里养伤。
旧堤也没有因为梁乙死了就干净。
可那条藏在草结、旧物、假信、废窑里的线,被斩断了。
行刑后,梁婆子果然收了尸。
她没让村人帮忙太多。
只让阿石和张小乙搭了把手。
阿石一路没说话。
张小乙抱着那个小布包,里面是半根旧发簪。
埋人的地方在旧堤东口外一处荒坡。
没有碑。
梁婆子只放下小布包,坐了一会儿。
走的时候,她踉跄了一下。
岳飞伸手扶住。
梁婆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这一次,终于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
岳飞摇头。
“您不用谢我。”
梁婆子却固执地又说了一遍。
“谢谢。”
她谢的不是梁乙活。
梁乙已经死了。
她谢的是,旧堤没有把她也一起埋了。
当晚,帝王殿金光落下。
林墨翻开史书。
“大宋靖康副本。”
“退金定边后续三考之二。”
“朝堂不拆,人心不乱。”
天幕中,双册、梁婆子屋、三绕反穿的结、废窑、旧河埠、行刑木一一浮现。
“朝堂欲以军民分务剪断哨路,赵桓设正副双册,军府互见。”
“投金向导梁乙以亲情、旧物、假信、未归者为钩,旧堤未乱。”
“梁婆子无证不株连,拒敌有功。”
“郭三被胁先报,罪责分明。”
“柳芽儿、小满获救。”
“梁乙伏法。”
“旧堤三令立。”
“评定:上。”
金光落在岳飞的巡哨册上。
这一次,朱仙镇的光又往前移了一寸。
林墨看向赵构。
“康王赵构。”
“你今日给梁婆子留屋,准她收尸。”
“这不是大功。”
“但它让旧堤知道,法不是只会砍,账不是只会压。”
赵构低头,没有说话。
林墨又看向秦桧耻柱。
黑气缩着,却仍旧没有散。
“秦毒若要成势,先要让人不敢报,不能说,不被记。”
“旧堤今日多了三令。”
“这一刀,暂时砍不进去。”
秦桧跪在耻柱前,脸色惨白。
远处,朱仙镇的光照着岳飞的名字。
年轻的旧堤巡哨小校,还没有上真正的大北伐战场。
可他身后的路,已经越来越难被人悄悄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