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归民认他吗?”
“日久自然……”
赵桓摇了摇头。
“孙满仓媳妇每日看查进展,她认谁?”
侍郎答不上来。
“柳芽儿娘是谁从废窑抬回来的?”
侍郎还是答不上来。
“梁婆子门前,是谁没让她跪?”
殿内更静。
赵桓把奏章放到一边。
“岳飞该赏。”
“但不调离旧堤。”
“加旧堤北路探归差遣。”
“仍归第一营,仍受李纲总辖,种师道军令节制,韩世忠可督其军务,赵构以归民册协同。”
“给十名熟路老卒,二十名乡勇,三名开封府书吏,许其查孙满仓、赵二未归线。”
“不得私越深追。”
“不得因救人空旧堤。”
“有功照赏,有过照罚。”
赵桓看向殿下众臣。
“这叫赏其事。”
“不是赏一双干净靴子,让他离开泥。”
这道令传到旧堤时,阿石先炸了。
“岳头儿又升了?”
岳飞接过令书,自己看了两遍。
旧堤北路探归差遣。
查孙满仓、赵二。
不许深追。
不许空旧堤。
他没说高兴,也没说怕。
只是看向旧堤北面。
那边风很冷。
孙满仓和赵二还没回来。
孙满仓媳妇得知消息后,抱着那块衣角来了。
她站在岳飞面前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岳小校,这回……是不是能往北找了?”
岳飞没有说一定能找回。
他不敢说这种话。
他只接过那块衣角,看了看上头的针脚。
“我会查。”
孙满仓媳妇嘴唇抖了抖。
“查不到也写?”
岳飞点头。
“写。”
她这才慢慢把衣角收回怀里,像收一块命。
旁边赵二的兄弟也来了。
他没哭,只问:
“我能跟着去吗?”
岳飞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那人急了:“那是我哥!”
岳飞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更不能去。”
赵二兄弟眼睛一下红了。
岳飞道:“你去,若看见他受苦,你会冲。”
“你一冲,别人也会冲。”
“你哥救不回来,旧堤还要死人。”
赵二兄弟攥着拳,很久才松开。
“那我做什么?”
岳飞想了想。
“看查进展。”
“若我写得不清,你问。”
赵二兄弟愣住。
“就这个?”
“这个也难。”
这话把他堵住了。
他最后点头。
“行。”
夜里,岳飞坐在巡哨屋里,把旧堤巡哨册、归民册、疑民册、正副双册都摊开。
孙满仓。
赵二。
郭三弟弟。
左手缺指汉儿虽死,可他生前说过几个地名。
旧河埠。
废窑。
北边柴场。
黄河旧渡旁的一处破马栏。
岳飞一条条看。
张小乙坐在旁边,给他指出哪些地方有金营柴灰味。
王二木在地上用树枝画车辙。
阿石看得头大,却没有喊累。
因为这一次,他们不是守着等金人来。
他们要往北找人。
不远。
不深。
但那一步,已经越过旧堤原来的边。
韩世忠靠在门边,看着岳飞半天,忽然道:
“新靴子呢?”
岳飞一愣。
“什么?”
韩世忠笑道:“朝堂没赏你?”
岳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靴。
靴底全是泥,边角还破了一块。
“没。”
韩世忠啧了一声。
“挺好。”
阿石问:“为啥?”
韩世忠道:“新靴子舍不得踩泥。”
岳飞低头看着那双旧靴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