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邵书吏改的第一个字,是归(2 / 2)

阿石把声音硬憋回去,脸涨得通红。

“这谁写的!”

陈三娘低声道:“他们又来了。”

杏娘抱着孩子,嘴唇发抖。

“我是不是……又要被关起来?”

“谁敢!”

阿石立刻喊。

可这话没有让杏娘安心。

因为她怕的不是阿石。

她怕的是那张纸。

怕纸上的“疑”字。

岳飞和赵构赶到时,医棚里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
有些是真担心。

有些是听见“疑录”两个字后忍不住想来看。

人的眼神一多,纸上的字就像长了腿,跑到每个人心里。

岳飞接过纸,只看了一遍,脸色便沉下来。

赵构看得更久。

久到阿石忍不住问:“王爷,这是不是假的?”

赵构没有立刻答。

他拿出归民明册和暗册摘录,对着纸一条条看。

“刘小柱已归内圈,纸上未列。”

“杨二嫂已死,纸上未列。”

“它只写了最近能说话、能认路、能替岳飞作证的人。”

岳飞抬头。

“不是乱写。”

赵构点头。

“是挑着写。”

这比乱写更毒。

如果把所有归民都列成疑,反而容易被拆穿。

它只挑这些在北路图上有名字、有证词、有功的人。

让旧堤怀疑他们。

就是在掐北路图的喉咙。

赵构看着那个“疑”字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爬上来。

这一字太熟了。

未来的毒笔,不就是这样吗?

先不说你有罪。

先说你可疑。

先说你要查。

先说你锋芒太盛。

先说你拥兵有望。

疑久了,罪就会从纸缝里长出来。

赵构攥紧纸。

“召开封府小吏、守御总司书吏、医棚、归民院,当众验。”

阿石一愣:“当众?”

赵构看向他。

“不当众,这纸会在私底下长虫。”

岳飞点头。

“就在榜下验。”

中午,旧堤榜下摆了一张桌。

桌上放三份册。

归民明册。

归民暗册摘录。

那张假疑录。

陈三娘、杏娘、张小乙、孙满仓、赵二、郭石、周禾等人都在。

不是被押来。

是他们自己要来。

岳飞原本不想让豆子也到场,可杏娘抱着他不肯放。

“他名字在上头。”

她声音很轻。

“我想让他听见,哪怕他还听不懂。”

赵构站在桌前,亲自念。

“张小乙。”

人群看向那个瘦小的孩子。

张小乙脸白,却站得直。

赵构念明册:“张小乙,旧堤归民,曾被金营掳去,归后先医先食,后入巡哨册,辨马草、马铃、金营草绳,多次有功。”

他放下明册,再念假疑录:

“张小乙,金营旧俘,熟马草、马铃,归后入旧堤巡册,疑。”

赵构抬头。

“诸位听见差别了吗?”

榜下没人说话。

王家庄老妇忽然道:“它把有功吃了。”

赵构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明册写他被掳,写他回来后做了什么。”

“假疑录只留被掳,只留他熟金营之物,再添一个疑。”

张小乙眼圈一下红了。

他没有哭。

只是咬着嘴唇。

赵构继续念陈三娘。

明册里,陈三娘被押浅河沟,示警水浅泥深,留破梳炭线,有功。

假疑录里,只剩她被鲁跛挟持、受逼喊话、归后辨路、疑。

陈三娘站在姐姐身边,手慢慢攥紧。

她姐姐忍不住骂:

“她喊的是别下水!”

这话一出,榜下许多人都点头。

有人低声说:“对,她喊了。”

赵构又念杏娘和豆子。

明册里,杏娘旧渡逃民,携子豆子,浅河沟获救,尚待查籍。

假疑录里,写她被鲁跛押过,来历不明,携幼子,疑。

杏娘终于哭了。

“豆子才多大……”

赵构把假疑录按在桌上。

“所以这纸不查人。”

“它割人。”

岳飞看向人群。

“有疑可报。”

“但疑要有事、有时、有地、有证。”

“不能把别人受过的苦,改成罪。”

榜下安静很久。

那个之前疑过贾老车夫的民夫也在人群里。

他脸涨得通红,忽然大声道:

“我作证,贾老头喝药还骂人,不像金人派的!”

贾老车夫坐在医棚门口,听见了,破口骂:

“你这叫夸我?”

人群终于笑了一下。

笑声不大,却把刚才压人的寒气冲散些。

赵构没有笑。

他让书吏在假疑录旁写上四个大字:

偷字害人。

然后贴在榜旁。

不烧。

也不藏。

让所有人看见,它是怎么害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