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石把声音硬憋回去,脸涨得通红。
“这谁写的!”
陈三娘低声道:“他们又来了。”
杏娘抱着孩子,嘴唇发抖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又要被关起来?”
“谁敢!”
阿石立刻喊。
可这话没有让杏娘安心。
因为她怕的不是阿石。
她怕的是那张纸。
怕纸上的“疑”字。
岳飞和赵构赶到时,医棚里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有些是真担心。
有些是听见“疑录”两个字后忍不住想来看。
人的眼神一多,纸上的字就像长了腿,跑到每个人心里。
岳飞接过纸,只看了一遍,脸色便沉下来。
赵构看得更久。
久到阿石忍不住问:“王爷,这是不是假的?”
赵构没有立刻答。
他拿出归民明册和暗册摘录,对着纸一条条看。
“刘小柱已归内圈,纸上未列。”
“杨二嫂已死,纸上未列。”
“它只写了最近能说话、能认路、能替岳飞作证的人。”
岳飞抬头。
“不是乱写。”
赵构点头。
“是挑着写。”
这比乱写更毒。
如果把所有归民都列成疑,反而容易被拆穿。
它只挑这些在北路图上有名字、有证词、有功的人。
让旧堤怀疑他们。
就是在掐北路图的喉咙。
赵构看着那个“疑”字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爬上来。
这一字太熟了。
未来的毒笔,不就是这样吗?
先不说你有罪。
先说你可疑。
先说你要查。
先说你锋芒太盛。
先说你拥兵有望。
疑久了,罪就会从纸缝里长出来。
赵构攥紧纸。
“召开封府小吏、守御总司书吏、医棚、归民院,当众验。”
阿石一愣:“当众?”
赵构看向他。
“不当众,这纸会在私底下长虫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就在榜下验。”
中午,旧堤榜下摆了一张桌。
桌上放三份册。
归民明册。
归民暗册摘录。
那张假疑录。
陈三娘、杏娘、张小乙、孙满仓、赵二、郭石、周禾等人都在。
不是被押来。
是他们自己要来。
岳飞原本不想让豆子也到场,可杏娘抱着他不肯放。
“他名字在上头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让他听见,哪怕他还听不懂。”
赵构站在桌前,亲自念。
“张小乙。”
人群看向那个瘦小的孩子。
张小乙脸白,却站得直。
赵构念明册:“张小乙,旧堤归民,曾被金营掳去,归后先医先食,后入巡哨册,辨马草、马铃、金营草绳,多次有功。”
他放下明册,再念假疑录:
“张小乙,金营旧俘,熟马草、马铃,归后入旧堤巡册,疑。”
赵构抬头。
“诸位听见差别了吗?”
榜下没人说话。
王家庄老妇忽然道:“它把有功吃了。”
赵构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明册写他被掳,写他回来后做了什么。”
“假疑录只留被掳,只留他熟金营之物,再添一个疑。”
张小乙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咬着嘴唇。
赵构继续念陈三娘。
明册里,陈三娘被押浅河沟,示警水浅泥深,留破梳炭线,有功。
假疑录里,只剩她被鲁跛挟持、受逼喊话、归后辨路、疑。
陈三娘站在姐姐身边,手慢慢攥紧。
她姐姐忍不住骂:
“她喊的是别下水!”
这话一出,榜下许多人都点头。
有人低声说:“对,她喊了。”
赵构又念杏娘和豆子。
明册里,杏娘旧渡逃民,携子豆子,浅河沟获救,尚待查籍。
假疑录里,写她被鲁跛押过,来历不明,携幼子,疑。
杏娘终于哭了。
“豆子才多大……”
赵构把假疑录按在桌上。
“所以这纸不查人。”
“它割人。”
岳飞看向人群。
“有疑可报。”
“但疑要有事、有时、有地、有证。”
“不能把别人受过的苦,改成罪。”
榜下安静很久。
那个之前疑过贾老车夫的民夫也在人群里。
他脸涨得通红,忽然大声道:
“我作证,贾老头喝药还骂人,不像金人派的!”
贾老车夫坐在医棚门口,听见了,破口骂:
“你这叫夸我?”
人群终于笑了一下。
笑声不大,却把刚才压人的寒气冲散些。
赵构没有笑。
他让书吏在假疑录旁写上四个大字:
偷字害人。
然后贴在榜旁。
不烧。
也不藏。
让所有人看见,它是怎么害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