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书吏脸上露出恐惧。
“我只知道,他让人带话。”
“说朝堂里,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。”
赵构的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他的骨头。
怕武臣有名的人。
太多了。
也包括他自己。
邵书吏又道:“阿骨里说,只要岳飞继续向北,迟早有人愿意接这支笔。”
审棚外,风吹得纸页轻响。
没人说话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话不假。
邵书吏能抓。
鲁跛能斩。
阿骨里能查。
可“愿意接这支笔”的人,不一定只有一个。
赵桓收到审报时,正在祖庙。
他看着那句“朝堂里,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”,许久没有开口。
李纲站在旁边。
种师道也在。
赵构跪在下首,脸色苍白。
赵桓忽然问他:
“你怕吗?”
赵构抬头。
这个问题,赵桓问过。
赵构也答过。
可每一次答,都更疼。
他低声道:“怕。”
“怕岳飞有名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北路人心归他?”
赵构闭了闭眼。
“怕。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那今日这支笔,你接不接?”
赵构猛地俯身。
“不接。”
他的声音发哑。
“臣弟怕。”
“但不接。”
祖庙里,烛火晃了一下。
赵桓把邵书吏那份“岳飞聚民养望事”放到火盆边。
没有立刻烧。
他让李纲、种师道、赵构都看了一遍。
然后又让内侍抄一份,封入祖庙案匣。
李纲一怔。
“陛下不毁?”
赵桓道:“不毁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让后人知道,莫须有的笔,早早就有人磨过。”
赵构听见“莫须有”三个字,整个人一颤。
赵桓这才把原件投入火中。
纸被火舌卷起。
“岳飞聚民养望事”几个字先黑,再卷,最后成灰。
赵桓看着火。
“传令。”
“邵文,盗归民草册投敌,以疑录污归民,以残文构陷奉令探归之将,罪重。”
“审清同党后,斩。”
“其所写构陷文,抄副封入祖庙,列为戒笔。”
“今后凡言武臣聚民、养望、邀名者,须列事实、军令、粮源、人证、后果。”
“只凭人望定罪者,以邵文续笔论。”
这道令送到旧堤时,天已经暗了。
榜下人看得很慢。
邵书吏的罪,比鲁跛难懂。
但赵构前几日已经把粥碗、药碗、旧梳、布带摆给大家看过。
所以他们懂。
懂他怎么害人。
懂他怎么把真事割碎。
懂他怎么把救命写成罪。
王家庄老妇看完,啐了一口。
“拿笔的,比拿刀的还脏。”
李家村老汉点头。
“刀砍一口,知道疼。”
“笔写一行,有时候疼几十年。”
陈三娘站在人群里,摸了摸脖子上的伤。
她想起鲁跛的刀。
又想起邵文的“疑”字。
最后低声说:
“刀口结痂。”
“字不洗,就一直在。”
张小乙抱着巡哨册,听见这句话,默默把册子抱得更紧。
夜里,帝王殿中金光落下。
林墨翻开史书。
天幕里,假疑录、杏娘夜逃、旧纸坊残纸、粥碗药碗验构陷、邵书吏被押、赵构跪答“不接”一幕幕浮现。
林墨的声音很冷。
“鲁跛拿人命做钩。”
“邵文拿文字做刀。”
“一个害眼前的人。”
“一个害已经救回来的人,和将来可能被构陷的人。”
他看向秦桧耻柱。
“莫须有的笔,今日提前露了一寸锋。”
秦桧耻柱黑气翻涌,却没有开口。
林墨继续道:
“但大宋此刻,已立戒笔。”
“疑不可代证。”
“人望不可直接写成罪。”
“言武臣聚民、养望、邀名者,须列事实、军令、粮源、人证、后果。”
“只凭人望定罪者,以邵文续笔论。”
帝王殿中,朱仙镇的光猛地亮起。
这一次,光照的不只是北路。
也照到一支笔。
那支笔悬在半空,笔尖滴着黑墨。
金光落下,黑墨被一点点烧干。
赵构跪在半壁功罪碑前,额头抵地。
林墨看着他。
“赵构。”
“你今日说不接。”
“本官记下。”
赵构声音发颤。
“是。”
林墨道:
“等朱仙镇真正问你时。”
“希望你还记得今日这支笔。”
赵构闭上眼。
他知道,最难的不是今日跪着说不接。
最难的是将来坐在皇位上,身边全是劝他接笔的人。
而岳飞,那时会比现在更有名。
更让他怕。
也更不能随便被写成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