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抓笔的人,比抓刀的人更该见光(2 / 2)

邵书吏脸上露出恐惧。

“我只知道,他让人带话。”

“说朝堂里,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。”

赵构的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
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他的骨头。

怕武臣有名的人。

太多了。

也包括他自己。

邵书吏又道:“阿骨里说,只要岳飞继续向北,迟早有人愿意接这支笔。”

审棚外,风吹得纸页轻响。

没人说话。

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话不假。

邵书吏能抓。

鲁跛能斩。

阿骨里能查。

可“愿意接这支笔”的人,不一定只有一个。

赵桓收到审报时,正在祖庙。

他看着那句“朝堂里,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”,许久没有开口。

李纲站在旁边。

种师道也在。

赵构跪在下首,脸色苍白。

赵桓忽然问他:

“你怕吗?”

赵构抬头。

这个问题,赵桓问过。

赵构也答过。

可每一次答,都更疼。

他低声道:“怕。”

“怕岳飞有名?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北路人心归他?”

赵构闭了闭眼。

“怕。”

赵桓看着他。

“那今日这支笔,你接不接?”

赵构猛地俯身。

“不接。”

他的声音发哑。

“臣弟怕。”

“但不接。”

祖庙里,烛火晃了一下。

赵桓把邵书吏那份“岳飞聚民养望事”放到火盆边。

没有立刻烧。

他让李纲、种师道、赵构都看了一遍。

然后又让内侍抄一份,封入祖庙案匣。

李纲一怔。

“陛下不毁?”

赵桓道:“不毁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让后人知道,莫须有的笔,早早就有人磨过。”

赵构听见“莫须有”三个字,整个人一颤。

赵桓这才把原件投入火中。

纸被火舌卷起。

“岳飞聚民养望事”几个字先黑,再卷,最后成灰。

赵桓看着火。

“传令。”

“邵文,盗归民草册投敌,以疑录污归民,以残文构陷奉令探归之将,罪重。”

“审清同党后,斩。”

“其所写构陷文,抄副封入祖庙,列为戒笔。”

“今后凡言武臣聚民、养望、邀名者,须列事实、军令、粮源、人证、后果。”

“只凭人望定罪者,以邵文续笔论。”

这道令送到旧堤时,天已经暗了。

榜下人看得很慢。

邵书吏的罪,比鲁跛难懂。

但赵构前几日已经把粥碗、药碗、旧梳、布带摆给大家看过。

所以他们懂。

懂他怎么害人。

懂他怎么把真事割碎。

懂他怎么把救命写成罪。

王家庄老妇看完,啐了一口。

“拿笔的,比拿刀的还脏。”

李家村老汉点头。

“刀砍一口,知道疼。”

“笔写一行,有时候疼几十年。”

陈三娘站在人群里,摸了摸脖子上的伤。

她想起鲁跛的刀。

又想起邵文的“疑”字。

最后低声说:

“刀口结痂。”

“字不洗,就一直在。”

张小乙抱着巡哨册,听见这句话,默默把册子抱得更紧。

夜里,帝王殿中金光落下。

林墨翻开史书。

天幕里,假疑录、杏娘夜逃、旧纸坊残纸、粥碗药碗验构陷、邵书吏被押、赵构跪答“不接”一幕幕浮现。

林墨的声音很冷。

“鲁跛拿人命做钩。”

“邵文拿文字做刀。”

“一个害眼前的人。”

“一个害已经救回来的人,和将来可能被构陷的人。”

他看向秦桧耻柱。

“莫须有的笔,今日提前露了一寸锋。”

秦桧耻柱黑气翻涌,却没有开口。

林墨继续道:

“但大宋此刻,已立戒笔。”

“疑不可代证。”

“人望不可直接写成罪。”

“言武臣聚民、养望、邀名者,须列事实、军令、粮源、人证、后果。”

“只凭人望定罪者,以邵文续笔论。”

帝王殿中,朱仙镇的光猛地亮起。

这一次,光照的不只是北路。

也照到一支笔。

那支笔悬在半空,笔尖滴着黑墨。

金光落下,黑墨被一点点烧干。

赵构跪在半壁功罪碑前,额头抵地。

林墨看着他。

“赵构。”

“你今日说不接。”

“本官记下。”

赵构声音发颤。

“是。”

林墨道:

“等朱仙镇真正问你时。”

“希望你还记得今日这支笔。”

赵构闭上眼。

他知道,最难的不是今日跪着说不接。

最难的是将来坐在皇位上,身边全是劝他接笔的人。

而岳飞,那时会比现在更有名。

更让他怕。

也更不能随便被写成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