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冷笑。
“兵部尚书开口便怯战?”
邝埜抬头。
“臣非怯战。”
“臣请先验粮道、点京营、查边报、召诸将议战。”
“若战,当以将出,不当轻动圣驾。”
王振还要说话,殿中忽然有一道低沉的钟声响起。
不是宫钟。
像从太庙深处传来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微微一怔。
王振也顿了一下。
邝埜却感觉胸口一热。
他听见一道极远的声音。
“拿账堵他。”
邝埜眼眶微微一震。
洪武祖训之声。
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册。
“陛下,京营近日点册在此。”
“可战老卒不足。”
“新补军卒未练。”
“军中马料短缺。”
“随驾车队未定。”
“边军来报,敌骑来去甚速,大军仓促北上,若粮道拖长,最怕被断。”
王振脸色一变。
他最不怕文官说“不可”。
他怕文官拿账。
“邝尚书,你这是长他人志气。”
邝埜盯着他。
“臣是在数大明自己的粮。”
殿中有人低头。
张辅站在武臣班中,白发苍苍,却缓缓出列。
“陛下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他。
“英国公也要劝朕?”
张辅跪下。
“臣请问,御驾亲征,由谁统前军,谁管后军,谁管辎重,谁断后,谁定驻营?”
王振脸色更差。
“英国公久历战阵,自然……”
张辅抬头。
“臣若管军,王先生不插军令?”
殿中死寂。
这句话像刀。
王振眼角抽了一下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。
“英国公,先生也是为朕……”
张辅打断。
“臣只问军令。”
“若臣管军,军令归臣。”
“若王先生管军,请陛下明诏:大明诸将,听内臣调遣。”
这话太重。
重到连王振都不敢接。
因为一旦明诏写下,后世罪名就会钉死。
宦官调军。
坏祖制。
坏军国。
太庙深处,洪武祖训之声又一次隐隐作响。
朱元璋的声音像压着火。
“让他写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微变。
他听不清那声音,却觉得背后一冷。
王振立刻转话。
“英国公何必如此?”
“陛下亲征,诸将自然各司其职。”
张辅看着他。
“那就请先列职。”
邝埜接道:“再列粮。”
朝堂上,亲征的热气被两本册子硬生生压住了一截。
而另一边,校场上,军卒朱镇正在被老卒拽去领甲。
前头有人吵起来。
“这甲破的!”
“破也穿!”
“刀呢?”
“自己磨!”
“干粮少了!”
“有就不错了!”
朱祁镇看着这些乱象,耳边忽然响起帝王殿里林墨的话。
你不能直接命令皇帝。
不能直接杀王振。
不能用身份压人。
你能作证。
能传话。
能护一人。
能记一事。
老卒把一块破木片塞给他。
“记数。”
朱祁镇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识字吗?”
老卒指着领甲处。
“咱这一伍,几人领了甲,几人没甲,谁的刀断了,谁没领粮,你记着。”
朱祁镇看着那块破木片。
手竟有些抖。
他从前批过奏章。
用过玉笔。
盖过玉玺。
可此刻,这块破木片,比玉玺更烫手。
他低头写下第一个字。
甲。
字歪得不像样。
老卒看了一眼,嫌弃道:
“你这字,还不如我儿子。”
朱祁镇脸一下红了。
他想怒。
最后却低头继续写。
甲缺三。
刀钝二。
粮少一袋。
鞋破者五。
写到“鞋破者五”时,他脚后跟又被破靴磨了一下。
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终于知道,破鞋也能入军账。
因为它会磨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