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头有人喊:
“怎么不走?”
后头有人骂:
“前头堵了!”
老卒踮脚看了看。
“又是车。”
朱镇心里一紧。
他看见那辆挂着御前帐具的车正从粮车旁边挤。
这不是软榻酒具。
帐具确实是御前所需。
可问题是,它不该挤乱水车。
朱镇拿出木片,想写,又停住。
老卒瞥他:“咋不写?”
朱镇道:“这是御前帐具。”
老卒道:“御前帐具堵了水车,就写御前帐具堵了水车。”
朱镇低头写:
御前帐具车越序,堵水车二,粮车三,军卒停步约半刻。
他写完,递给本队军吏。
军吏脸都绿了。
“这也报?”
朱镇点头。
军吏压低声音:“刚出京就报御前车,你想找死?”
老卒冷笑:“不报,路上多堵几次,大家一起渴死?”
军吏左右看了看,咬牙收了木片。
这木片一路传到车队司,再传到张辅留在主队的副将手里。
副将没有直接去骂内臣。
他拿着亲征明令,找到押车官。
“御前帐具车可走。”
“但不得越水车、粮车之序。”
内臣不满。
“陛下要用帐时……”
副将打断:
“陛下若无水,无粮,有帐也歇不安。”
这话很快传到王振耳朵里。
王振脸色沉了沉。
他看向御辇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还不知道刚才堵了一段。
他正沉浸在御驾出城的气势里。
王振没有把这小事报上去。
报上去,只会又让人拿车序说事。
他忍了。
只是把那名内臣叫来,低声骂了一句:
“蠢。”
“要挪车,也别让水车停在军卒眼前。”
那内臣脸色发白,连连应是。
傍晚扎营时,第一日行军实录送到御前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翻着看。
前半册写得还算顺。
几处车陷,几处水车补调,几处队伍停滞。
翻到“御前帐具车越序,堵水车二,粮车三,军卒停步约半刻”时,他皱了皱眉。
“这也写?”
邝埜随军,低头道:
“陛下,按实录护功与行军实录,车队越序须写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有点烦。
他想说半刻而已。
可又想起那袋沾泥的糙米。
半刻,在御辇里不算什么。
在队伍后头,可能就是水车迟到,粮车掉队,军卒晒着等骂。
他最终只道:
“以后御前车亦按序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眼底却沉得很。
大军才出城一日。
朱镇那狗爬字,又爬到御前了。
夜里,朱镇坐在火堆边,脱下鞋看脚后跟。
磨红了。
还没破。
老卒递给他一小块布。
“垫上。”
朱镇接过。
“多谢。”
老卒哼了一声。
“别谢我,明日你还得走。”
远处,御营灯火很亮。
近处,军卒们有人补鞋,有人磨刀,有人按脚。
朱镇看着自己脚后跟那块红肉,忽然在伍账后面补了一句:
出城一日,补过之鞋仍磨脚,夜垫布。
他写完,自己看了很久。
御驾出了城。
威风走在最前面。
可最先知道路长的,是破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