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嘴上没说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粗嗓子。
众人转头。
是老卒。
他本不该到御前外帐。
可今日后队抽人来报脚破和水囊,他跟着军吏到了外头,一听王振那句“人人脚疼便缓”,火气压不住,竟接了话。
军吏吓得一把拽他。
老卒却已经跪下了。
“陛下,小的该死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盯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后队小卒,姓田,营里都叫老田。”
“你说。”
老卒跪得不太好看,膝盖还沾着泥。
“俺们脚疼,没想停。”
“脚破了,垫布走。”
“水囊漏了,拿泥堵。”
“昨夜没睡够,今天照样起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一眼王振。
“可人不是骡子,骡子累急了还尥蹶子。”
“人累急了,不是不忠,是眼花。”
“眼一花,夜路沟都看不清。”
“刀一抖,自己人也能戳着。”
“车夫困了,车轮就压腿。”
“写账的困了,少一个字,粮就到不了人嘴里。”
帐外一片死静。
老卒自己也知道话说过了,额头贴地。
“陛下要杀,小的认。”
朱镇站在人群后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想跪出去替老卒说话,又知道自己一动,反而会把老卒拖进更深的坑。
邝埜先跪下。
“陛下,田卒言粗,理不粗。”
王振冷声道:“军中小卒,御前妄言,不罚何以立威?”
邝埜道:“若他说假,罚。”
“若他说真,先记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老卒。
这个老田,他没印象。
可这一路,他见过这种人太多。
脚破了还走,嘴里骂,手里干活。
胆子不大,脾气很硬。
真让他们写奏章,他们写不出一句漂亮话。
可他们知道一双脚能走几里。
也知道困到什么程度会看不清沟。
朱祁镇沉默片刻。
“今日不赶双程。”
王振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按原程到土岭东水口。”
他说完,又看向邝埜。
“但前部军报一到,若真急,再议。”
邝埜伏地。
“臣领旨。”
老卒被人扶起来时,后背全湿了。
他走回队伍旁,第一句话就骂朱镇。
“看啥?写啊!”
朱镇这才回神,赶紧拿出纸。
老卒御前言疲军,未罪。
今日不赶双程,仍按原程至土岭东水口。
写完,他看了看,又添了一句:
人困会误图,脚破会误路。
老卒瞄了一眼。
“这句好。”
朱镇把纸折好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忽然觉得今日没有赢。
他们仍要走。
仍要北上。
王振仍在御前。
瓦剌仍在前面。
可至少今日,他们没有被一句“边军寒心”赶着去走双程。
大军拔营时,方简抱着行军图,走得比平日慢些。
他不敢再硬撑着装精神好。
他让另一个记令官跟自己互看水口。
一人看图,一人念路。
走出营地时,他经过朱镇身边,低声道:
“今日谢了。”
朱镇一愣。
“谢我做什么?”
方简指了指老卒。
“你们后队有人敢说。”
老卒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谢啥,俺差点被砍。”
方简笑了一下,很短。
然后抱着图往前去了。
午后,队伍抵达土岭东水口。
没有赶双程。
可仍有三人掉队。
两人脚破,一人发热。
医车把人收了。
朱镇去看时,发现其中一个正是早上怕被调前锋的年轻军卒。
他躺在车板上,脸烧得发红,还在小声念:
“别写我逃。”
朱镇蹲下去。
“写病。”
年轻军卒睁开眼。
“真写病?”
“写。”
朱镇拿出木片,一笔一画写:
后队陈贵,发热,脚破,送医车,非逃。
写完,他让老卒念给陈贵听。
陈贵闭上眼,眼角滚下一点水。
“行。”
远处御营已经开始扎帐。
王振站在帐影里,看着后队医车收人,脸色没有什么变化。
他知道,今日没能赶双程。
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。
一个老卒,敢在御前说疲军。
一个小卒,敢写“非逃”。
一个记令官,敢承认自己困到看错图。
这些眼睛越来越烦。
那就让人恨这些眼睛。
让军卒觉得,是这些报账的人拖慢了路。
让将官觉得,是这些记事的人让他们在御前难堪。
让皇帝觉得,每走一步都有人拿破事烦他。
王振低声吩咐身边人。
“今晚传几句话。”
小内侍弯腰。
“先生要传什么?”
王振看着后队方向。
“就说,今日没赶到前头,是因为几个脚疼的军卒在御前哭。”
“边军若因此受困,账要记在谁头上,让他们自己想。”
小内侍应下。
风吹过土岭东水口。
水声很轻。
营里开始生火。
朱镇给陈贵写完木片,刚把炭笔收起,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嘀咕。
“又是报账。”
“再报下去,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边上?”
“边军等着呢。”
“脚疼的人能进医车,咱们这些没喊疼的倒要一起慢。”
朱镇抬头。
说话的人很快散开。
老卒也听见了。
他把水囊往地上一放,脸沉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
朱镇握着木片。
“什么来了?”
老卒看着营里渐渐飘开的低语。
“刀砍不动木片。”
“就让人恨写木片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