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走了一天路,最先倒下的是看账的人(2 / 2)

“你嘴上没说。”

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粗嗓子。

众人转头。

是老卒。

他本不该到御前外帐。

可今日后队抽人来报脚破和水囊,他跟着军吏到了外头,一听王振那句“人人脚疼便缓”,火气压不住,竟接了话。

军吏吓得一把拽他。

老卒却已经跪下了。

“陛下,小的该死。”

朱祁镇帝位之身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后队小卒,姓田,营里都叫老田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老卒跪得不太好看,膝盖还沾着泥。

“俺们脚疼,没想停。”

“脚破了,垫布走。”

“水囊漏了,拿泥堵。”

“昨夜没睡够,今天照样起来。”

他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一眼王振。

“可人不是骡子,骡子累急了还尥蹶子。”

“人累急了,不是不忠,是眼花。”

“眼一花,夜路沟都看不清。”

“刀一抖,自己人也能戳着。”

“车夫困了,车轮就压腿。”

“写账的困了,少一个字,粮就到不了人嘴里。”

帐外一片死静。

老卒自己也知道话说过了,额头贴地。

“陛下要杀,小的认。”

朱镇站在人群后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想跪出去替老卒说话,又知道自己一动,反而会把老卒拖进更深的坑。

邝埜先跪下。

“陛下,田卒言粗,理不粗。”

王振冷声道:“军中小卒,御前妄言,不罚何以立威?”

邝埜道:“若他说假,罚。”

“若他说真,先记。”
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老卒。

这个老田,他没印象。

可这一路,他见过这种人太多。

脚破了还走,嘴里骂,手里干活。

胆子不大,脾气很硬。

真让他们写奏章,他们写不出一句漂亮话。

可他们知道一双脚能走几里。

也知道困到什么程度会看不清沟。

朱祁镇沉默片刻。

“今日不赶双程。”

王振猛地抬头。

“陛下!”

朱祁镇皱眉。

“按原程到土岭东水口。”

他说完,又看向邝埜。

“但前部军报一到,若真急,再议。”

邝埜伏地。

“臣领旨。”

老卒被人扶起来时,后背全湿了。

他走回队伍旁,第一句话就骂朱镇。

“看啥?写啊!”

朱镇这才回神,赶紧拿出纸。

老卒御前言疲军,未罪。

今日不赶双程,仍按原程至土岭东水口。

写完,他看了看,又添了一句:

人困会误图,脚破会误路。

老卒瞄了一眼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朱镇把纸折好,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忽然觉得今日没有赢。

他们仍要走。

仍要北上。

王振仍在御前。

瓦剌仍在前面。

可至少今日,他们没有被一句“边军寒心”赶着去走双程。

大军拔营时,方简抱着行军图,走得比平日慢些。

他不敢再硬撑着装精神好。

他让另一个记令官跟自己互看水口。

一人看图,一人念路。

走出营地时,他经过朱镇身边,低声道:

“今日谢了。”

朱镇一愣。

“谢我做什么?”

方简指了指老卒。

“你们后队有人敢说。”

老卒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
“谢啥,俺差点被砍。”

方简笑了一下,很短。

然后抱着图往前去了。

午后,队伍抵达土岭东水口。

没有赶双程。

可仍有三人掉队。

两人脚破,一人发热。

医车把人收了。

朱镇去看时,发现其中一个正是早上怕被调前锋的年轻军卒。

他躺在车板上,脸烧得发红,还在小声念:

“别写我逃。”

朱镇蹲下去。

“写病。”

年轻军卒睁开眼。

“真写病?”

“写。”

朱镇拿出木片,一笔一画写:

后队陈贵,发热,脚破,送医车,非逃。

写完,他让老卒念给陈贵听。

陈贵闭上眼,眼角滚下一点水。

“行。”

远处御营已经开始扎帐。

王振站在帐影里,看着后队医车收人,脸色没有什么变化。

他知道,今日没能赶双程。

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。

一个老卒,敢在御前说疲军。

一个小卒,敢写“非逃”。

一个记令官,敢承认自己困到看错图。

这些眼睛越来越烦。

那就让人恨这些眼睛。

让军卒觉得,是这些报账的人拖慢了路。

让将官觉得,是这些记事的人让他们在御前难堪。

让皇帝觉得,每走一步都有人拿破事烦他。

王振低声吩咐身边人。

“今晚传几句话。”

小内侍弯腰。

“先生要传什么?”

王振看着后队方向。

“就说,今日没赶到前头,是因为几个脚疼的军卒在御前哭。”

“边军若因此受困,账要记在谁头上,让他们自己想。”

小内侍应下。

风吹过土岭东水口。

水声很轻。

营里开始生火。

朱镇给陈贵写完木片,刚把炭笔收起,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嘀咕。

“又是报账。”

“再报下去,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边上?”

“边军等着呢。”

“脚疼的人能进医车,咱们这些没喊疼的倒要一起慢。”

朱镇抬头。

说话的人很快散开。

老卒也听见了。

他把水囊往地上一放,脸沉下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朱镇握着木片。

“什么来了?”

老卒看着营里渐渐飘开的低语。

“刀砍不动木片。”

“就让人恨写木片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