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七愣住。
周围人也愣住。
朱镇把木片举起来。
“你说你哥在边军。”
“你说怕援兵迟。”
“你说你也脚伤还在走。”
“这些都该让上头看。”
沈七咬牙: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去了就成闹事。”
“那你刚才算什么?”
沈七脸涨得通红。
老卒冷哼一声。
“就会夜里堵小卒,真见官了腿软?”
沈七怒道:“你少激我!”
老卒撇嘴。
“俺还没开始激。”
沈七盯着朱镇手里的木片,忽然伸手抢过来。
众人都以为他要折断。
朱镇手指一紧,却没有抢。
沈七看不懂几个字。
他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最后塞回朱镇怀里。
“去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老卒愣了一下。
“你真去?”
沈七咬牙。
“去就去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敢不敢把我哥也写进去。”
这事很快闹到了邝埜帐前。
邝埜还没睡。
桌上堆着今日行军实录、边报副本、水点图,还有几块从后队送来的木片。
他眼下青黑,手边的冷茶一口没动。
方简也在旁边。
困得坐着都打晃,却还拿笔校图。
听见外头吵,邝埜抬头。
“何事?”
朱镇、沈七、老卒进来时,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沈七一进帐,刚才那股狠劲去了大半。
他看见邝埜,膝盖就弯了。
“军卒沈七,见过尚书。”
邝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事?”
沈七嗓子发干。
他忽然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夜里堵朱镇时,话很多。
真站到邝埜面前,反倒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。
朱镇把木片递上。
邝埜看完,抬头。
“你兄长在边军?”
沈七猛地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宣府外,马营一带。”
邝埜转头问方简。
“查边军亲属册。”
方简立刻翻册,手忙脚乱,翻错了两页,又赶紧找回来。
很快,他找到一行。
“沈六,宣府马营,去年补入边军。”
沈七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没想到真能查到。
邝埜问:“你今日脚伤?”
沈七低头。
“小伤。”
老卒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邝埜道:“看。”
军医进来,拆开沈七脚上的布。
肿得很厉害。
再走两日,未必还能跟上。
沈七脸色难看。
“我能走。”
军医冷冷道:“你能不能走,不是靠嘴。”
沈七张嘴想骂,看看邝埜,又憋回去。
邝埜沉默片刻,让方简记下。
后队沈七,兄沈六在宣府马营,忧援兵迟,脚踝肿裂,仍随队行。请前部军报若涉宣府马营,抄一份入后队告示。沈七入轻伤册,不离队,减负半日,夜间换药。
沈七猛地抬头。
“减负?”
邝埜道:“你不是不走。”
“是少背半日重物,免得三日后进医车。”
沈七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我的东西谁背?”
老卒道:“俺们一伍匀。”
沈七看他。
老卒翻白眼。
“别这么看俺,俺不是心疼你。”
“俺是怕你明天脚烂了,又说是朱镇写木片害的。”
沈七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他闷声道:
“我刚才……话说重了。”
朱镇摇头。
“你哥在边上。”
沈七鼻子一酸,赶紧把头扭开。
邝埜看着他们。
他没有说什么大义。
只是让方简把这件事另抄一份。
“明日贴后队营门。”
方简愣住。
“贴?”
“贴。”
邝埜声音发沉。
“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“报账不是只写脚疼。”
“也写边军亲属。”
“写援兵该快,也写人不能疲死在路上。”
“谁再说写账害边军,让他把沈七和沈六一起念出来。”
沈七猛地跪下。
“谢尚书。”
邝埜摆手。
“回去睡。”
沈七一瘸一拐出去。
走到帐口时,他忽然回头看朱镇。
“你字真丑。”
朱镇:“……”
老卒一下笑出声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朱镇脸有点红。
方简在帐里也低头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继续抄木片。
这一夜,后队营门多了一张新榜。
没有大话。
只有几行人名。
沈七,兄沈六在宣府马营。
沈七忧援兵迟,怒问疲军不赶双程。
沈七脚踝肿裂,入轻伤册,减负半日,仍随队行。
援兵须到。
疲军不可赶死。
两者同记。
第二天早上,许多军卒围着那张榜看。
有人读完,骂了一句。
“这写得真直。”
有人看见“兄沈六在宣府马营”,不说话了。
还有人嘀咕:
“原来报账也写这个。”
沈七站在人群后头,脚上重新缠了布,脸色很臭。
朱镇走过来时,他别别扭扭地让开一点。
老卒看见,故意问:
“沈七,你今天还掀不掀写木片的人?”
沈七黑着脸。
“田老头,你再说我连你一起掀。”
老卒哈哈一笑。
营里压了一夜的火,被这几句糙话撕开了一条口。
可朱镇没有笑太久。
因为营外又有快马来了。
这一次,传的是前部张辅的军报。
军报送到邝埜帐中,不到片刻,邝埜脸色大变。
瓦剌游骑没有大举南下。
却在前方水草地一带,开始游击粮道边缘。
张辅请求主队稳行,不可散,不可夜赶。
王振也收到了另一份转报。
上头只剩一句:
瓦剌已近,御驾宜速。
朱镇站在后队营门前,看着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冲进御营。
他握紧怀里的伍账。
老卒低声道:
“今天不好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