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小卒,字丑,事多,已经不止一次把木片送到御前。
若是从前,他或许早就厌了。
可这一路上,这个小卒写的东西,偏偏一次次和坑挨着。
破鞋。
水车。
错令。
侧道。
疲军。
他烦朱镇。
但又不能说朱镇全错。
这种感觉让他更烦。
王振趁势道:
“陛下,军中已有不正之风。”
“一介小卒,敢在御前评急报长短。”
“今日不治,明日人人皆以木片议军。”
朱镇心口一沉。
沈七猛地抬头,像要说话。
老卒一把按住他。
邝埜正要出列,外头忽然又有马蹄声。
前部第二封军报到了。
张辅补报:
昨夜擒获瓦剌探骑一名。
其身带小旗三面,火绳两捆。
供称其部不求正面破阵,只待明军夜过水草地,惊车、烧草、射水囊,扰辎重。
请御驾勿夜过。
这一封报,把帐内所有话都钉住了。
朱祁镇的手停在案上。
王振嘴角绷紧。
邝埜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方简把图上的水草地用朱笔圈住。
沈七眼睛红了。
“我哥信里说的是真的。”
没人笑他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张辅补报,又看沈六家信,再看那封短报。
那封短报上十几个字,此刻显得格外轻。
轻得像故意撕掉了所有会让人警醒的东西。
瓦剌已近。
御驾宜速。
迟则边军寒心。
好听。
急。
热。
却没有水草地。
没有粮道。
没有夜里的号声。
没有火绳。
没有水囊。
也没有沈六、陈六、陈贵、沈七这些人。
朱祁镇忽然把短报扔到案上。
“查这封转报从哪来的。”
王振心口一跳。
“陛下,此时查报源,恐……”
朱祁镇冷冷道:“朕没说现在停军查。”
“让人封存。”
“到营后查。”
他看向邝埜。
“今日不赶双程。”
“不得夜过水草地。”
“按张辅军报收紧粮水车。”
“斥候前后相接。”
邝埜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朱祁镇又看向朱镇。
朱镇伏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朱镇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御前不可妄言。”
朱镇心头一沉。
王振眼中微亮。
下一刻,朱祁镇继续道:
“但今日所言,记入行军实录。”
王振眼里的光灭了。
朱镇怔了一下,赶紧叩头。
“小的谢陛下。”
朱祁镇摆手。
“滚下去。”
老卒赶紧拽着朱镇和沈七退下。
出了御前帐,沈七一拳砸在朱镇肩上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
朱镇疼得龇牙。
“你也差点说话。”
沈七别过脸。
“我那是……”
老卒瞪他们俩。
“都闭嘴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前帐,压低声音。
“今天命大,是张辅军报来得快。”
朱镇点头。
他也知道。
如果没有张辅第二封补报。
如果没有沈六那封旧信。
他刚才那句“它有名字”,就可能被王振写成小卒议军。
几人往后队走。
一路上,军卒们都在看他们。
有人已经听说御前争报。
也有人只听了半截。
“听说朱镇又在御前说话了?”
“沈七也去了?”
“不是说他们昨夜还差点打起来?”
“今儿怎么一起了?”
沈七听见,脸色发黑。
老卒忽然停下,朝人群喊:
“看啥?”
“边军沈六的信救了你们一夜路!”
“要谢谢沈七他哥!”
沈七脸一下涨红。
“田老头!”
老卒根本不理他,嗓门更大。
“张辅军报也说了,瓦剌就等咱们夜过水草地!”
“今晚谁想去草里喂马,自己报名!”
人群安静了一下。
随后有人骂了句。
“谁想去谁有病。”
又有人问:
“沈七,你哥真说游骑夜里吹号惊车?”
沈七僵着脸,点头。
“说过。”
“那你昨晚还骂写账的?”
旁边有人笑。
沈七恼羞成怒。
“我骂他字丑!”
这下笑声多了些。
朱镇也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赶紧拿出木片补记。
沈六家信,与张辅军报相合。
瓦剌游骑欲夜扰粮道,惊车烧草射水囊。
今日不赶双程,不夜过水草地。
沈七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
“把我哥写清楚。”
朱镇点头。
“写了。”
沈七又补一句:
“也写张辅。”
“写。”
老卒哼了一声。
“也写俺今日没被砍。”
朱镇抬头看他。
老卒咧嘴。
“咋,俺御前说夜路,也有功吧?”
朱镇认真点头。
“有。”
老卒反而愣住了。
“俺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也有用。”
朱镇低头,在木片末尾添上一行。
田卒言夜路难行,亦合前部军报。
老卒摸了摸鼻子,没骂。
傍晚扎营时,水草地在北边不远处。
风吹过草面,发出沙沙声。
白日看着很平。
一到天暗,草影连成片,沟坎藏在里头,根本看不清。
几名斥候在外圈试骑回来,脸都紧着。
“夜里真不能过。”
“马都不安。”
后队的人听见,没人再说报账拖慢行军。
至少这一晚没人说。
御前帐中,王振看着被封存的短报,脸色阴得吓人。
他没想到,一封边军家信也能坏事。
更没想到沈七昨夜差点被挑动去掀朱镇,今日反倒和朱镇站到了一处。
人心这把刀,砍偏了。
王振沉默很久,忽然问身边小内侍:
“张辅的军报,怎么总这么快?”
小内侍没敢答。
王振抬眼看向行军图。
前部。
主队。
后队。
御前。
信使一日几回。
若这些军报慢一点。
若有一封到不了。
若张辅的话不能及时压住御前。
那许多事,就会好办很多。
他伸手,轻轻点在前部与主队之间那条传报线上。
“眼睛太多。”
“先蒙一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