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简算了一下。
“若不乱,早半个时辰。”
刘秃子忍不住道:“折腾半夜,就为早半个时辰?”
没人笑。
因为这就是王振会做的事。
让全军少睡,换御前一句“早至”。
邝埜带着木片入御前时,朱祁镇帝位之身已经准备歇下。
听见又是“天亮前启程”的事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谁传的?”
王振站在旁边,神色平静。
“陛下,臣只是听斥候说午后风大,草火难防,便让各营早些准备。”
邝埜道:“早些准备,不等于天亮前启程。”
王振道:“天亮前起,天明便走,何错之有?”
邝埜把木片呈上。
“前车营问几更、何路、何水口、车队如何点灯、骡马是否足料、后队是否已知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见“前车营”三个字,眉心一跳。
“朱镇?”
邝埜道:“朱镇记录,马三窄、赵驴等问。”
朱祁镇怔了一下。
马三窄?
赵驴?
这又是哪来的名字?
他忍住烦,继续看。
这些名字不好听。
也不体面。
可问题问得很实。
几更?
何路?
灯怎么点?
骡马有没有料?
后队知不知道?
王振在旁边叹道:
“陛下,如今连车夫都能问御前行程。”
邝埜立刻道:
“问的是车队如何走。”
“车夫不问,车翻了再问谁?”
朱祁镇沉默。
他想起御前帐具车越序。
想起灰耳那头骡子差点撞水车。
想起沾泥的米。
想起前日水草地。
这些东西让他烦,却也让他不敢全当成小事。
“明日按原定时辰启程。”
王振抬头。
“陛下……”
朱祁镇道:“若要提前,写明时辰、路、灯、料、后队知会。”
邝埜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脸上没有怒。
可心里已经开始重新估量朱镇。
从后队调到前车营,本想让他离了熟人,孤立无援。
结果不到两日,马三窄、赵驴这些人也开始问“几更、何路、谁验”。
这个小卒像火星。
扔到哪里,哪里就有人敢冒一点烟。
不大。
却烦。
第二日清晨,大军仍按原定时辰走。
天已微亮。
车灯没有乱点。
骡马吃过料。
前车营没有摸黑挤成一团。
赵驴拍着灰耳脖子,小声道:
“祖宗,今日不用闭眼走。”
马三窄站在旁边,看了朱镇一眼。
“你别得意。”
朱镇摇头。
“我没得意。”
“那你干啥一直看天?”
朱镇抬头看着亮起来的天边。
“我想看看天亮前和天亮后差多少。”
赵驴笑了。
“差一条命。”
马三窄没有笑。
他看着前方被晨光照出来的车辙,低声道:
“有时候不止一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