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辅让弓手压住坡顶,派两名斥候先上。
确认坡后没有伏骑后,才让周豹等人靠近。
站到坡顶往下看,所有人的脸都变了。
坡后不是平地。
是一道干沟。
沟不深,却长。
草被故意盖过。
沟底有马蹄印。
还有几根断掉的套马绳。
再往两侧,是密密的伏马痕迹。
至少近百骑曾在这里藏过。
最要命的是坡下那条退路。
明军若追下去,人在沟底,骑兵从两翼压上,连转身都难。
周豹趴在轻车上,看了很久。
“他们早就等着。”
沈七点头。
“等咱们越坡。”
马三窄蹲下,从草里捡出一枚铁蒺藜。
只有四个尖。
随手一扔,总有一尖朝上。
他脸色一下难看。
“这玩意儿扎马。”
赵驴看见后,先看灰耳。
灰耳没来。
今日拉轻车的是另一匹骡子。
他仍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真追下去,马先翻。”
曹小满从沟边捡起一截断箭。
“他们不是只伏骑。”
“还有弓手。”
张辅站在坡顶,问周豹:
“还觉得多派些人就能打?”
周豹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末将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?”
“不是不该求战。”
“是不该看不见地就追。”
张辅点头。
“记住。”
“老夫不是不许打。”
“是不许把人送进敌人挑好的坑里。”
朱镇立刻写下。
坡后干沟一。
两翼伏马痕多。
草下铁蒺藜。
沟边断箭。
敌五骑为饵。
周豹言:错不在求战,在看不见地便追。
张辅言:不许把人送进敌挑好的坑里。
这份记录没有直接送御前。
先贴到了东沟。
让巡卒自己看。
那个说“多派些人也能打”的军卒也来了。
他蹲在铁蒺藜旁,半天没说话。
赵驴问他:
“还报仇不?”
那人脸红。
“报。”
“咋报?”
他看着坡后干沟。
“先别掉坑里。”
马三窄哼了一声。
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坡后实物随后送入御前。
铁蒺藜。
断套马绳。
断箭。
沟图。
伏马痕记录。
朱祁镇看完,眼神沉了下去。
王振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先前那句“若大军压上,未必不能反胜”,现在也像掉进了干沟。
朱祁镇忽然问:
“先生还觉得张辅不许打?”
王振立刻跪下。
“臣从未说英国公不许打。”
“臣只忧军心无锐。”
朱祁镇看着他。
“军心有锐,也要看地。”
王振额头贴地。
“陛下明断。”
这一次,朱祁镇没有让他立刻起身。
帐外风吹过。
那枚铁蒺藜摆在案上,四个尖里总有一个向上。
朱祁镇盯着它,许久才道:
“传各营看。”
“不是只传话。”
“把沟图、铁蒺藜、伏马痕都给他们看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张辅拦的是什么。”
邝埜回来后听见这道令,点了点头。
“臣领旨。”
军中那句“张辅不许报仇”,没有一下消失。
可它开始撞上干沟、铁蒺藜和伏马痕。
话能绕。
铁尖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