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必?”
“这些日子张辅军令严,若无御前便宜口传,臣……不敢越线。”
朱祁镇闭了闭眼。
答案够了。
帐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振额头都见了汗。
朱祁镇终于开口。
“写入实录。”
王振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
朱祁镇没有看他。
他看着那张第一版令纸。
“写明。”
“朕欲临阵便宜。”
“令意未全,先行口传。”
“东沟周豹误以为可追,三十人越线,险中伏。”
“周豹有冒进之罪。”
“沈七有阻诱之功。”
“御前亦有令未写清之过。”
最后一个“过”字说出来时,朱祁镇喉咙明显紧了一下。
他不习惯。
甚至觉得屈辱。
可他还是说了。
“朕的令。”
朱祁镇停了一下。
“也可能害死人。”
帐内没人说话。
邝埜伏地。
“陛下能记此过,是军中之幸。”
王振脸色已经很难看。
他低声道:
“陛下宽仁自责,臣等惶恐。”
朱祁镇看向他。
“不是宽仁。”
“是差点死人。”
王振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朱祁镇拿起重写后的便宜令。
“今后御前军令。”
“未成文,不得先传令意。”
“口传只能传已经盖印之令。”
“临阵便宜须写本营能做何事,不能做何事。”
“能见本旗,能听本鼓,能在一炷香内归队。”
“若朕再下模糊令,兵部可当面问。”
邝埜抬头。
“臣领旨。”
张辅也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周豹和沈七伏地。
朱镇跪在最后,心里像压着一块重石,又像那块石终于动了一下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仍没有完全醒。
他仍在意天威。
仍会疑朱祁钰。
仍被王振影响。
可至少今日,他第一次承认:
皇帝的令,不因为出自皇帝,就一定是对的。
实录写好后,朱镇被留了一会儿。
朱祁镇问他:
“朱镇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觉得这句要不要写?”
朱镇抬头。
“哪句?”
“朕的令也可能害死人。”
朱镇喉咙发干。
王振在旁边冷冷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比之前京师榜文更险。
朱镇低头想了很久。
“小的觉得,要写。”
朱祁镇眼神一沉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周豹挨了杖。”
“沈七被按进泥里。”
“还有一个军卒腿中箭。”
“他们都写了。”
朱镇停了一下。
“若只不写御前,木片就缺一块。”
王振厉声道:
“大胆!”
朱祁镇抬手。
王振闭嘴。
朱祁镇看着朱镇。
“你倒敢说。”
朱镇伏地。
“小的怕。”
“怕还说?”
“因为缺一块,以后还会再缺。”
朱祁镇沉默很久。
“退下。”
朱镇叩头退出。
走出御帐时,他后背全湿了。
方简正在外面等实录。
朱镇把木片递给他。
方简看见最后那句,手指停住。
朕的令也可能害死人。
他抬头看朱镇。
“真写?”
朱镇点头。
“真写。”
方简没再问。
他把木片放进实录册中,用绳重新系紧。
帝王殿里,朱元璋盯着天幕,脸色复杂。
“这小子总算认了一句人话。”
朱棣冷声道:
“认一句不够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张入册的御令过失。
“但皇帝肯让自己的错入军录,军令才有可能真稳。”
刘邦啧了一声。
“王振这刀,本想砍皇帝憋屈。”
“结果砍出一句自认有过。”
林墨翻开金页。
没有立刻评定。
因为王振还跪在御前。
他低着头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袖中指甲已经掐进掌心。
朱祁镇开始让御令入实录。
这比木片、铜漏、水账都危险。
因为一旦皇帝习惯问自己的令会害谁,王振最擅长递的那些漂亮话,就会越来越难用。
但王振没有放弃。
他看着案上的东沟小旗,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令不能模糊。
那就不从令下手。
旗号呢?
战场上,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令纸。
只要旗错一次。
鼓错一次。
真正的退,就能从一面假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