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已经被赶离军令案,只能站在侧帐之外。
可他仍能说话。
仍是御前最熟悉皇帝心思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
“瓦剌主队退得如此整齐,说明也先已经知难。”
邝埜看向他。
“整齐也可能是诱。”
王振淡淡道:
“邝尚书总能想到最坏。”
“臣只看眼前。”
“土埂未破。”
“水粮未失。”
“假旗、假鼓、改令都未能动我军。”
“也先耗不下去,只能退。”
朱祁镇听得胸口发热。
这些日子的憋屈,仿佛终于有了一个能说出口的结果。
敌人为什么退?
因为大明守住了。
因为御驾还在。
因为瓦剌没能打破他的军阵。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亲临数日,军心不散,敌自退。”
“今日若派轻骑压其后队,便可成一场真正的胜。”
邝埜道:
“先等斥候。”
王振没有和他争。
“可以等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
“但不能等太久。”
“敌军一旦走远,再追便迟。”
朱祁镇看向张辅军报。
军报只有几行:
敌主队北移。
真假未明。
请先验营、验蹄、验两翼。
各营不得越线。
朱祁镇皱眉。
“张辅还是不追。”
邝埜道:
“英国公说的是先验。”
王振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陛下,老将稳重是好事。”
“可战机不会一直等人。”
朱祁镇心里的那点热,又被撩高了一层。
他这些日子听过太多“不许”。
不许追。
不许动。
不许升旗。
不许敲鼓。
不许先传令意。
这些“不许”救过人。
也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压在南河湾里。
如今敌人真的转身了。
难道还要继续看?
“让张辅快查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半个时辰内,朕要知道敌营是真是假。”
邝埜脸色微变。
“半个时辰太短。”
“斥候看一圈……”
朱祁镇打断他。
“朕没让大军立刻追。”
“只是要回报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已经很谨慎了。”
邝埜看了王振一眼,没有再争。
半个时辰的命令送到土埂。
张辅看完,脸色没有变化。
“陛下急了。”
副将问:“如何回?”
“派人。”
“半个时辰能看完吗?”
“看不完就写看不完。”
副将心里一紧。
张辅看向正在退去的瓦剌主队。
“敌人想让我们急。”
“御前也开始急。”
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替自己编出一个看完了。”
斥候队很快集结。
十二骑。
不追主队。
只去敌前营和左右退路。
沈七被点了名。
他看过东沟蹄印,也熟悉沈六家信里写的瓦剌游骑习惯。
周豹也想去。
他杖伤未好,只能扶着车站。
“英国公,让我去。”
张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骑得了马?”
周豹咬牙。
“能。”
“坐都坐不稳,去了看谁?”
周豹脸色发白。
沈七低声道:
“我去看。”
周豹转头。
沈七道:
“你守东沟。”
周豹沉默片刻,把自己的短刀递给他。
“看坡后。”
沈七接过。
“看。”
朱镇也被叫来。
不是跟斥候追远。
是随到敌前营边缘,记实物和时刻。
马三窄听见后,拉住他。
“你又去?”
朱镇道:“只去敌营。”
“主队都退了。”
“所以才去。”
赵驴把一个半满水囊塞给他。
“别看见敌人背就忘了喝。”
曹小满看着他。
“回来告诉我,他们是真跑还是假跑。”
朱镇没有答应。
他只说:
“看见什么,写什么。”
十二骑和六名步卒越过枯树线。
前方,瓦剌旧营的烟还没散。
几面倒下的帐布贴着地。
一匹瘸腿马站在废车旁,低头喘气。
北面的骑影越来越远。
从哪里看,都像真的退了。
可沈七刚走到第一处火堆边,脸色就变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灰。
“热的。”
旁边斥候道:
“刚走不久,正常。”
沈七没有答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主队北移。
火堆热。
帐也拆了。
每一样都正常。
正因为太正常,他心里反而更紧。
朱镇蹲在火堆旁,写下第一行:
敌营火灰尚热。
北撤真实。
真假未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