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带着这个心出去,他还能不能只到坡顶停住,自己也不知道。
张辅把一块白石放到军图上。
“抢坡,不抢车。”
“看见赵四、赵五,也不能下槽。”
沈七猛地抬头。
张辅声音不高。
“能做到,再去。”
沈七嘴唇发白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。
“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这一次,他没再争。
御前帐中,白石坡口袋图已经铺开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左右两股伏骑,后背发凉。
六辆车是真的。
粮和水也是真的。
只要他刚才点头把停线往前推五里,那一百二十骑会直接下到槽底。
王振站在军令案外,神色也很沉。
他没有为先前“再追五里”的话辩解。
朱祁镇却记得。
“先生刚才说,护骑只有八骑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臣只按斥候所见。”
“斥候没看见槽两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也没看见。”
王振没有答。
朱祁镇看着那六辆车。
“也先真舍得。”
张辅进帐。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六辆车。”
“是陛下身边的水粮和御驾。”
朱祁镇脸色一变。
王振立刻道:
“英国公,御驾未动。”
“今日未动。”
张辅道。
“若第一队拿了车,陛下会不会加兵?”
朱祁镇没有说话。
“若加兵又胜,陛下会不会把停线再推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推到干河槽,敌两翼合。”
“前队被咬,后队要不要救?”
“救兵再出,南河湾土埂会不会薄?”
“御驾会不会为稳军心前移?”
每一句都像顺着一条路往下滚。
一开始只是七骑。
随后是一只水囊。
再后是六辆车。
最后是整个南河湾。
朱祁镇盯着军图,额角慢慢冒出汗。
王振开口:
“敌谋既然已经暴露,便不再是口袋。”
张辅看向他。
“你想怎么打?”
“加兵抢坡。”
王振答得很快。
“以弓弩压两翼。”
“伏兵既露,正可反击。”
这话让朱祁镇抬起眼。
张辅没有立刻驳。
“可以。”
王振一顿。
朱祁镇也没想到。
张辅指向白石坡。
“抢坡。”
“但不下槽。”
“也不抢那六辆车。”
王振道:
“若占住坡顶,敌车就在脚下,为何不取?”
“取车要下槽。”
“可以派少量步卒。”
“槽两侧伏骑未退。”
“弓弩压住即可。”
张辅看着他。
“你要用多少弓弩,压住两边至少数百骑?”
王振不答。
张辅继续道:
“抢坡是为看清。”
“不是为让一口袋粮把人拖下去。”
朱祁镇手指敲着案。
他仍不愿意放弃那六辆车。
一场亲征走到现在,他终于看见敌人的粮、水、战马就在眼前。
若只占坡顶看着,战报怎么写?
守住南河湾。
识破伏击。
却连槽底六辆敌车都没拿。
听起来仍不像大胜。
王振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“陛下,若伏骑被弓弩压退,车自然可取。”
张辅道:
“压退后再说。”
朱祁镇抬头。
“若真退,可取?”
张辅停了一下。
“须先验槽。”
“再验两翼。”
“再看北面主队。”
朱祁镇脸上的不满又浮起来。
又是验。
又是看。
可他这一次没有发火。
右侧伏骑已经露在军图上。
赵四、赵五也还在坡后。
“准抢坡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不过槽。”
张辅领旨。
军令写好后,正副两份同时盖印。
朱祁镇看着书手落下最后一笔,忽然补了一句:
“见粮水,不许擅下。”
书手抬头。
张辅也看向他。
朱祁镇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写。”
那六辆车越真,他越要把这句话写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