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不必等英国公。”
“朕不是等他。”
朱祁镇看着伤兵车。
“朕这一段还没走完。”
王振无话。
灰耳拉着半车粮进入柳沟时,赵驴已经累得说不出话。
朱祁镇看见了。
“那匹骡子不是受伤了吗?”
邝埜道:
“原拉轻车。”
“弯口一匹粮骡中箭,它换拉半车。”
朱祁镇看着赵驴和后面推车的马三窄。
“记。”
“灰耳也记?”
邝埜问。
朱祁镇停了一下。
“记在车队后。”
柳沟北口,最后几辆空车开始过。
张辅带后军赶到。
瓦剌骑兵已经追至旧田。
柳沟守军弓手全压北口。
箭车里的箭又少了一半。
薛峻问:
“英国公先过?”
张辅摇头。
“车先。”
“只剩两辆。”
“那就两辆先。”
倒数第二辆是坏轴粮车临时撑起来的车身。
只能空着慢走。
最后一辆是前车营那辆器具车。
赵驴已经换车,器具都卸了。
车夫想把它扔在柳沟外。
张辅看了一眼。
“轮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最后一辆车进入沟口时,敌骑也到了弓程。
瓦剌箭雨压下。
柳沟北侧盾手纷纷中箭。
一名车夫倒在车辕旁。
马受惊,最后一辆车停住。
张辅下马,亲自抓住缰绳。
副将急道:
“英国公!”
“推车。”
众人一起推。
车轮碾过柳根。
一支箭扎进张辅肩甲,没穿透。
他身体晃了一下,仍没松缰。
最后一辆车终于过沟。
薛峻立刻下令收北口空车。
不是全带走。
半翻的那辆带不走。
两辆最重的也不带。
车绳砍断。
轮楔拔走。
车身推入沟里,横着堵路。
老柳根旁又堆上断木。
瓦剌骑兵想紧追,只能先清车。
明军趁这段时间往南撤。
太阳已经偏西。
全军终于离开南河湾与柳沟北侧。
没人欢呼。
所有人都累得只顾喘气。
朱祁镇回头看见张辅过沟,肩膀才稍微松下来。
“人都过了吗?”
邝埜看清册。
“已过柳沟的车都在。”
“后军呢?”
“正收盾。”
“赵四、赵五?”
“仍失联。”
朱祁镇沉默片刻。
“继续记。”
前方忽然有斥候快马奔来。
不是敌报。
斥候下马时嘴唇都干裂了。
“前路水口出事!”
吕小河立刻冲过去。
“哪处?”
“南路小洼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水被放了。”
“谁放的?”
“不知。”
“还有多少?”
斥候摇头。
“只剩烂泥。”
“再往南最近的水在哪?”
“至少二十里。”
吕小河脸色一下白了。
车队刚从也先牙缝里挤出来。
人累。
马累。
水囊也已用了大半。
朱祁镇看向天色。
再走二十里,必入夜。
不走,身后的瓦剌骑兵清开柳沟便会再追。
王振抬起头。
“陛下。”
“前无水,后有敌。”
“只能弃重车,轻骑急行。”
张辅刚赶到,肩甲上还插着那支箭。
他听见这句话,抬手便把箭折断。
“谁说无水就要弃车?”
王振看着他。
“二十里外才有水。”
张辅转向吕小河。
“水囊还剩多少?”
吕小河翻开水账,手指沾着泥和血。
“人水还能撑一夜。”
“马水不够。”
“伤兵呢?”
“有留。”
“灰耳呢?”
赵驴站在人群后,扶着灰耳脖子。
灰耳低着头,嘴角全是白沫。
“它得喝。”
张辅看向南路。
“二十里不能硬赶。”
“找第二处水。”
王振冷声道:
“荒路哪来的第二处?”
田老头忽然抬头。
“柳沟西南有芦根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有芦根就可能有地下水。”
吕小河立刻问:
“多远?”
“不到五里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来时看见过一片青。”
“可能只是湿地。”
“湿地也比烂泥强。”
张辅下令:
“吕小河、田老头带人去看。”
“赵驴留车。”
“全军往南五里,先占芦地。”
“谁敢先喊断水,绑。”
天色正在往下沉。
身后柳沟传来木车被拖开的声音。
瓦剌追兵还会来。
前方那片芦地到底有没有水,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