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现在还管军中处置?”
王振脸色瞬间僵住。
“奴婢只是……”
“那就少说一句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是。”
最后一辆粮车过门。
守门军卒终于举起御驾牌。
“请验御诏副本。”
邝埜递上。
“请验王振封牌匣。”
张辅亲自抬来。
“请验御驾随行人数。”
内侍一一报。
比原来少了许多。
有的死了。
有的伤了。
有的杂役被分去抬担架、推车、背粮。
守门军卒核完,才向两侧退开。
窄车门没有再开大。
御驾只能缓慢进入。
车轮擦着门槛。
朱祁镇坐在车中,能清楚听见外面的呼吸和甲片声。
没有山呼。
也没有万岁。
门内第一排站的是军医和抬担架的军卒。
再后是水桶、草料和空出的伤兵棚。
没人有空摆仪仗。
御驾过门后,陆安才从城头下来。
他没披大氅。
甲上全是灰。
来到御驾前,单膝跪地。
“臣陆安,参见陛下。”
朱祁镇看着他。
“你终于肯跪了。”
陆安低头。
“御驾已入。”
“亲征已止。”
“王振金牌已封。”
“臣可跪。”
王振站在车后,眼神阴冷。
朱祁镇沉默片刻。
“若朕不写诏?”
“臣接伤兵。”
“送水。”
“出兵压敌。”
“正门不开。”
“若朕命人攻门?”
“臣守。”
“哪怕死?”
“哪怕死。”
朱祁镇盯着他。
陆安没有抬头。
他不是在说忠勇漂亮话。
拒马还在。
弓手还在。
城头那些箭,也真会放。
“起来。”
朱祁镇道。
陆安起身。
“营中可有大帐?”
“有。”
“朕要见你。”
“臣先请陛下看一处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伤兵棚。”
王振立刻道:
“陛下劳累,先入大帐。”
朱祁镇没有理他。
“为何先看伤兵?”
陆安答:
“城里已经收了七十三名重伤。”
“有九人进门后没救回来。”
“其中三人无名。”
“臣需要御前确认,是否照行军实录入功亡册。”
朱祁镇脸上的疲惫忽然更重。
他从御驾下来。
脚落地时,腿竟有些软。
一路坐车,也没比走路轻松多少。
“带路。”
陆安转身。
伤兵棚就在不远处。
门口铺着新草。
钱木躺在第一排,见皇帝进来,挣扎着想坐。
田老头一把按住。
“你又起?”
钱木急道:
“御驾……”
朱祁镇抬手。
“躺着。”
再往里,葛山的位置空了。
草垫上只剩一块沾血的布。
田老头没说。
朱祁镇也明白。
葛山没撑过去。
他站在空草垫前,久久没动。
王振在后面低声道:
“陛下,死人晦气。”
朱祁镇猛地回头。
伤兵棚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王振也知道自己说错。
“奴婢是怕御体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朱祁镇道。
王振僵住。
“陛下?”
“朕让你出去。”
声音不大。
却没有留余地。
王振慢慢退到棚外。
这是他第一次被朱祁镇赶出御驾之外的地方。
不是军令案。
不是临时小帐。
是皇帝所在之处。
棚内,朱祁镇看向那三块没有名字的木牌。
“无名也记。”
陆安低头。
“记作何人?”
朱祁镇沉默许久。
“记大明军卒。”
“等查到名字,再补。”
田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夸。
也没跪谢。
只是把葛山那块名牌翻到正面。
上面已经写好了:
柳沟守卒葛山。
护路有功。
伤重不治。
朱祁镇伸手,把木牌摆正。
营外,最后一辆后军空车也过了门。
正门缓缓关闭。
拒马仍在外。
瓦剌游骑停在远坡,没有再近。
亲征军终于进了南石营。
王振却站在伤兵棚外,第一次发现,自己离皇帝只隔一道草帘,竟然也进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