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镇没有马上落笔。
“他要说什么?”
令使道:
“没说。”
“只求见一次。”
“又拿旧情压朕?”
令使低头。
“他说。”
“若陛下还记得乌云。”
“便见他一面。”
朱祁镇闭上眼。
乌云。
宫道。
少年天子摔破膝盖。
王振跪在地上替他擦血。
那时候没有旧牌。
没有北库。
没有南河湾死人。
只有一个内使哄着小皇帝,说陛下以后会骑最烈的马。
过了许久,朱祁镇问:
“单独见?”
“王振求单独。”
“那就不见。”
令使抬头。
朱祁镇拿起御笔。
笔尖落到判词旁,又停住。
“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在三司堂。”
“百官在。”
“他说什么都入录。”
“他愿不愿意?”
王振听见回话后,脸上的光慢慢灭了。
“陛下连单独听我一句都不肯?”
令使道:
“陛下说。”
“你过去说的话,只有他一个人听。”
“如今要让别人也听。”
王振坐回草席。
手上的锁链拖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便不见。”
“先生。”
令使没有走。
“陛下还问。”
“你想说的是不是乌云。”
王振抬头。
“陛下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他为何不来?”
“因为记得。”
令使答。
“所以更不能单独来。”
王振的嘴唇开始抖。
他把脸转向墙。
过了很久,才道:
“告诉陛下。”
“乌云后来死了。”
“埋在御马监后墙。”
“那年冬天太冷。”
“没人记得给它添草。”
令使问:
“这就是先生想说的话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别的?”
王振闭上眼。
“没有。”
话送回奉天门。
朱祁镇听完,只说了一句:
“朕知道。”
他提笔。
在判词最后写下:
依议。
御印落下。
没有改斩为赐死。
没有把王振秘密送回内廷。
也没有再见。
刑部宣御批时,王振一直站着。
听见“依议”后,他身体晃了一下。
许久才问:
“陛下可有话?”
令使道:
“陛下说。”
“乌云埋处。”
“让御马监补一块小碑。”
王振眼里终于掉下一滴泪。
不是为自己。
也可能仍是为自己。
没人能分清。
行刑前,他没有再喊冤。
只把右手那层火伤旧布拆下。
交给狱卒。
“别留在我身上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脏。”
狱卒没听懂。
王振也没解释。
刑车出门时,街上没有人扔菜叶。
也没有欢呼。
实报榜已经写得清楚。
他做过的功。
犯过的罪。
供出的旧网。
害过的人。
全在。
朱祁镇没有登楼看。
只坐在奉天门内。
远处钟声响了一次。
很久以后,御前令使入内。
“王振伏法。”
朱祁镇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案上还放着陆安、于谦、朱祁钰、张辅、邝埜的弹章。
王振死了。
最后一把刀却还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