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草民不识多少字。”
“能记。”
“写得也清楚。”
“那是怕忘。”
“入兵部以后,专门记。”
朱镇沉默片刻。
“能不能先不入?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为何?”
“赵四刚回来。”
“赵五还在治腿。”
“前车营也要补车。”
“草民想先把这一段记完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朱祁镇看着他。
“你不想做官?”
“想。”
朱镇答得很诚实。
“做官有俸。”
“吃得好。”
“家里也有脸。”
“那为何不领?”
“怕现在领了。”
“后面没人记。”
奉天门外没人说话。
朱祁镇拿起最上面一块木片。
上面写的是王振伏法。
没有骂。
也没有夸。
只写判词、御批和行刑时刻。
“你想记到什么时候?”
“记到这次亲征的人都回营。”
“伤兵有去处。”
“死人有名字。”
“失踪的人有结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再来领官。”
朱祁镇把木片放回去。
“准。”
“兵部书吏的位置给你留三个月。”
朱镇拱手。
“谢陛下。”
“还有什么要的?”
朱镇看向赵驴身边的灰耳。
“它的草场。”
“已经给了。”
“别只给三个月。”
赵驴猛地回头。
朱镇继续道:
“它老。”
“三个月养不好。”
朱祁镇问:
“要多久?”
赵驴小心道:
“养到死?”
马三窄赶紧拉他。
哪有当着皇帝面说死的。
朱祁镇却点头。
“养到死。”
“草料从京营出。”
“赵驴管。”
赵驴立刻跪下。
这次没顶嘴。
灰耳站在旁边,低头啃奉天门石缝里的一根草。
朱祁镇看着它。
忽然问朱镇:
“你记了朕多少错?”
朱镇答:
“不少。”
“多少功?”
“也不少。”
“以后会不会删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朕若命你删?”
朱镇抬头。
“那就记。”
“陛下命删。”
朱祁镇盯了他很久。
“你是真讨人嫌。”
“草民知道。”
“滚去记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
前车营众人退出奉天门。
马三窄刚出门便开始笑。
“朱镇。”
“你这官还没当。”
“先把皇帝得罪透了。”
朱镇也笑了一下。
“他没砍我。”
田旺道:
“因为于谦那道诏刚写。”
“忠臣无罪。”
马三窄拍他一下。
“咱们算哪门子忠臣?”
赵驴牵着灰耳往西草场走。
“算没丢车的人。”
朱镇回头看了一眼奉天门。
帝位之身还站在门内。
没有王振在旁。
也没有人替他把难听的话挡掉。
三日后,最后一批南河湾伤兵归营。
赵五失去左腿。
保住了命。
赵四的骨灰送回故里。
他的血路牌挂进兵部斥候功录房。
灰耳进了西草场。
第一天便踢翻了新食槽。
朱镇在最后一块木片上写下:
土木亲征军。
应归者归。
应亡者记。
应审者审。
应护者未罪。
笔落。
副本天幕开始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