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秀道,“臣确实想让赵王在储位空缺时更快知道洛阳消息。也想过,真有变故,殿下不能最后一个到。”
司马伦咬牙。
“所以假诏一来。”
“我便动了。”
孙秀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眼睛。
司马伦看懂了。
“你就是这么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没造假诏。”
“可你一直在盼着有一封诏来?”
孙秀低声道:
“臣盼的不是假诏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机会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这比直接承认造假还让人不舒服。
孙秀不需要亲手写一封假诏。
他只要把路铺好。
把旧牌留着。
把各处的人养熟。
把赵王“若有变就该先入洛阳”的念头越喂越大。
等某一天真有一封真假难辨的诏送到手上。
赵王自己会走。
司马炎问:“那七十个假官军呢?”
孙秀摇头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那个犯人为什么说你的名字?”
“臣认识他。”
“谁?”
“何进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以前替赵王府收马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贪了钱。”
“被赶了。”
“之后还替你做事吗?”
孙秀没答。
司马伦怒道:“说!”
“偶尔。”
“你把我赶出去的人再捡回来?”
“这种人好用。”
孙秀道,“府里的人做事,有名有姓。外面的人做完便散。”
司马伦抬手就要打。
手到一半。
又停了。
不是因为心软。
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这一巴掌该打孙秀哪一件事。
“你的真册子在哪?”
“城南一处酱坊。”
“谁守?”
“没人。”
“暗格?”
“是。”
司马炎立即让和峤去取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两本册子送进宫。
一本厚。
一本薄。
薄的那本写了许多朝臣名字。
甚至还有齐王府、杨府、东宫的人。
司马炎只看几页便觉得不对。
“这就是给别人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故意写这么多人?”
孙秀道:
“册子若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“越多人怕它。”
“它越值钱。”
“真册呢?”
厚册子打开。
反而很少直接写人名。
大多是铺子、驿站、车行、酒肆、典当、几个王府旧属的住处。
旁边只有极短的记号。
可越往后看。
司马炎脸色越差。
这里面没有一支军。
却能碰到几乎每一支军出发前必须经过的东西。
马。
车。
粮。
路引。
驿马。
旧牌。
空白文书。
印铺。
甚至连负责修补官印木匣的匠人都有。
司马攸翻到最后。
指着一处记号。
“这个‘北三’是什么?”
孙秀看了一眼。
“北城外三处坞。”
韩家坞就在其中。
司马炎猛地抬头。
“你连坞都盯?”
“不是盯。”
孙秀道,“只记哪些地方有粮、有墙、能歇马。”
“给谁歇?”
“若真乱了。”
“给赵王的人。”
司马炎啪地合上册子。
“你没造反。”
“但你一直在给一场还没发生的乱准备路。”
孙秀低头。
“陛下若觉得这是罪。”
“臣认。”
“朕当然要问罪。”
司马炎道,“但不是今日便把所有假诏都扣到你头上。”
他看向司马伦。
“你的人。”
“你自己说怎么办。”
司马伦盯着孙秀许久。
“押。”
孙秀脸色终于微微变了。
“殿下。”
“押起来。”
司马伦重复了一遍,“你的账,你的人,你碰过的牌和路,全交出去。”
“臣若出去。”
“殿下以后……”
“我以后什么?”
司马伦骂道,“再遇到假诏时,没人替我快点跑进洛阳?”
孙秀不说话。
“我就是因为想快。”
司马伦道,“才差点拿两千兵撞进来。”
“这路我不要了。”
孙秀被带下去。
司马伦站在殿里,脸色仍难看。
司马炎没有夸他。
“你只是押一个幕僚。”
“别觉得自己立功。”
“臣弟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司马伦苦笑。
“知道下次再有诏。”
“先问为什么轮到我。”
司马炎点头。
“这句先记住。”
就在孙秀的真册被封入尚书省时,一名小吏突然从最后几页里翻出一行不起眼的旧记。
“河阴仓。”
“可借乱取粮。”
旁边还有一个时间。
两个月前。
而河阴仓。
正是洛阳北面最大的军粮仓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