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笑。
午后,北城第一轮修补开始。
留下来的木料撑墙,旧仓拆下来的门板铺在后面,土袋压住墙腹。几名木匠爬上爬下,钉子不够,就把弯钉烧红重新砸直。
一名年轻木匠砸到第三根时,虎口裂开了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血,还想继续,被老木匠一把抢过锤子。
“滚去包。”
“缺人。”
“缺人也不缺你这一只烂手。”
年轻人不服:“你手比我还抖。”
“我手抖,眼没瞎。”
两个人正骂,城外炮声又起。
这一次石头没砸中裂口,落在墙内几十步,把一辆装土的车掀翻。
拉车的骡子倒在地上乱蹬,肚腹被木刺划开。车夫冲过去抱住缰绳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别动它!别动!”
旁边军卒想帮忙,却被他推开。
那头骡子跟了他好几年。
围城以后,牲口比人吃得还差,身上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却一直没倒。
最后还是军医来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车夫蹲在地上许久,才自己拿刀结束了它。
当天傍晚,修墙的土袋里多了一层骡皮。
没人问是谁剥的。
死骡子也没有埋。
管粮的人过来问了一句,车夫先是没听懂,等看见对方手里的刀,脸一下涨红了。
“它跟我五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有名字。”
管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刀放低。
“城里伤兵也有名字。”
车夫盯着地上的骡子,嘴唇抖了几下,最后转过身去。
肉被分走时,他一直坐在断车旁边。
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热汤,他没喝。等天快黑,他才把那副还能用的车轴拆下来,抱到修车的棚里。
“这个别烧。”
修车匠点头。
“还能用。”
车夫嗯了一声。
围城久了,连死掉的东西都很难完整留下。
送樊城的那半批木料也在这时下水。
吕文焕站在码头,看着几条小船慢慢离岸。
船上的木头明显比樊城要的少。
旁边军官道:“那边看见数量,怕是要骂。”
“让他们骂。”
“回报怎么写?”
吕文焕望着北城方向又升起来的烟尘。
“写实数。”
“再告诉他们,襄阳也在裂。”
军官记到这里,笔尖停了停。
“要不要加一句,明日若能再匀——”
吕文焕摇头。
“明日的事,明日看墙。”
军官把那半句划掉。
小船消失在暮色里。
不到半个时辰,北城又传来急报。
刚补住的墙腹,开始往外鼓了。
吕文焕回头往城里看了一眼。
暮色下,一队刚搬完家的百姓正从巷口过去。那个不肯搬的老汉也在其中,肩上扛着锄头,儿媳妇背着铺盖,后面两名军卒用门板抬着病老妇。
老汉远远看见城墙方向又起了灰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又塌了?”
没人答他。
他也没再问,只把锄头换到另一边肩上,跟着人继续往南走。
城里现在最怕听见的,不是“敌军来了”。
是“再往里搬”。
吕文焕转身上马。
“去北城。”
今日送出去的木头已经追不回来了。
那就只能拿剩下的东西,再撑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