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来的船夫里,第一夜就有人后悔。
出发前还在码头上说得硬气,等真看见江心木栅后的火光,手就开始抖。
老船夫没笑他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:“怕还能划?”
“手别停就行。”
陈合站在岸边,看着这一批船慢慢分开。
今晚送的不再是什么大件。
药、箭、铁钉,还有几包给军医用的布。
木头太慢,前两夜已经送过一回,元军两岸的哨点明显多了,再拖木排只会往人家眼前撞。
“上游也亮了。”
副将忽然说。
陈合抬头。
很远的岸边,多了两个以前没有的火点。
不是大营。
火很小,隔一阵就有人影晃。
斥候白日已经摸过一次,那是新立的哨棚。
昨夜拖木经过后,元军把原本松一些的那段岸线补上了。
“下游呢?”
“也加了。”
副将啐了一口。
“他们真是一点亏都不肯白吃。”
陈合没接话。
元军当然不会白吃。
宋军用一条水缝两回,对面就会盯;拖木走过一次,对面就添哨。哪怕不知道下一船从哪过,也能把几个最可能的位置一点点压死。
第一批小船借暗岸走。
没有木排拖着,速度快了不少。
可快也有快的麻烦。
新来的船夫不熟这一带水底,一条船转得早了,船底擦上暗桩,整条船猛地一震。
“别停!”
后船大喊。
前船的人已经慌了。
船里开始进水。
一个年轻船夫下意识要往岸边靠,老船夫一把扯住他。
“那边有哨!”
“船漏了!”
“漏不死就先划!”
两个人一边舀水一边撑篙,硬把船带离暗桩。
元军很快发现动静。
岸上火点突然亮了一串。
不是冲杀。
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点火。
几息之后,远处巡船开始转向。
副将在后方看得头皮发紧。
“他们用火报位置。”
陈合也看见了。
以前元军更多靠巡船自己发现,或者弩台看见后再动。如今两岸哨棚一亮,巡船不用贴得那么近,也知道哪段水有东西过。
水路没被彻底封死。
可每一次过,都更容易被看见。
“第二批别走这边。”
“那走哪?”
陈合看向更远的黑水。
没有哪条路是现成的。
“等。”
副将急了:“樊城等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等?”
“第一批已经把巡船带过去了。”
陈合盯着下游火光,“等它们再走远一点。”
第二批船伏在芦苇后,一动不动。
船夫不敢说话,只有水声贴着船板过去。
一个新来的船夫蹲了太久,腿麻得直抖,刚想换姿势,旁边老水工按住他。
“别撞船。”
那人小声道:“我腿不是我的了。”
老水工回了一句:“到了岸再认。”
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第二批才出。
这一次他们没往第一批的方向钻,而是贴着一片浅水慢慢推。
有船搁了一次。
船上的人全下水推。
初秋的水已经凉,泥一直没到膝盖。药包举在头顶,箭囊包了油布,谁都不敢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