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住在城东的一处老宅子里,离皇宫不远。他的身体也不好,比朱高煦好不了多少,只是没有出海打仗的旧伤,所以没那么严重。但毕竟年过花甲,精力大不如前。他退居二线后,很少外出,每天在家读书写字,偶尔去内阁坐坐。
张远到的时候,朱高炽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人的身上像盖了一层薄毯。朱高炽眯着眼睛,手里捧着一本书,可他的心思不在书上。
“大哥。”张远站在院门口,叫了一声。他叫朱高炽“大哥”,不是因为他真的是朱高炽的弟弟,是因为他跟了朱高煦这么多年,朱高煦叫他叫“大哥”,他就跟着叫了。朱高炽也不介意,说都是自家人,不用见外。
朱高炽抬起头,看到张远,笑了一下。“张远,来了?坐。瞻基,倒茶。”
朱瞻基从屋里端了茶出来。他比张远年轻许多,三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他的五官像朱高炽,眉目清秀,气质沉稳,可他的眼神里,有一种朱高炽没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从边关磨砺出来的坚毅。他在辽东守了好几年,从一个文弱书生,磨成了能带兵打仗的将领。
“张叔,喝茶。”朱瞻基把茶杯递过去。
张远接过茶杯,没有喝。他看了朱瞻基一会儿,忽然说:“瞻基,你父亲生前——不是,你二叔生前,经常夸你。他说你是朱家第三代最聪明的一个,比文奎殿下还聪明。他还说,将来大明的海军,交给你,他放心。”他说得有些乱,因为他在说“你父亲”的时候忽然想起朱高煦不是朱瞻基的父亲,朱高炽才是。可他已经说出口了,收不回来了。
朱瞻基没有在意,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叔走的时候,臣在辽东。接到电报,连夜赶回来,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。臣……”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二叔不会怪他,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
朱高炽叹了口气。“瞻基,你二叔不会怪你的。他这辈子,最懂你。你在辽东守边关,你二叔在海上打仗,你们做的事情,是一样的。你守住了辽东,你二叔在天上看着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朱瞻基点了点头,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。他也没在意。
张远要走的时候,朱高炽送他到门口。
“张远,海军的事,你多操心。高煦不在了,你就是海军的顶梁柱。别让他失望。”朱高炽的声音很低、很沉。张远转过身,对着朱高炽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大步走出院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就是海军提督了。他要替朱高煦守住那片海,要替陛下守住那片海,要替大明的子孙后代守住那片海。那片海,叫大洋。
张远走了之后,朱瞻基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空发呆。
“瞻基,想什么呢?”朱高炽问。
朱瞻基摇了摇头。“父亲,臣在想,二叔这辈子,值不值。他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仗,受过多少次伤,挨过多少次炮,数都数不清。最后呢?最后躺在那张床上,连翻身都要人帮忙。值不值?”
朱高炽沉默了很久。
“值。”他说,“你二叔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跟着你陛下打海战。印度洋那一仗,你二叔打出了大明的威风。从那以后,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,再也不敢在大明的海上撒野。你二叔,值了。”
朱瞻基没有再问。他看着天空,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绸子。
海军衙门的大堂上,那块“靖海”的匾额挂了上去。红底金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张远每天走进衙门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块匾。他想起朱高煦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张远,海军提督这个位置,不好坐。坐上去,你就是大明的海上长城。长城不能倒。”
他没有倒。他也不会倒。
那些在海上漂泊的将士们,那些在风浪中守望的水兵们,他们都在。他们替朱高煦守着这片海,替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,替他数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远洋船队。他们在,海疆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