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户部账册(2 / 2)

朱文奎跪地叩首:“儿臣遵旨。”

第二天清晨,朱文奎去了户部。

朱允熞已经坐在值房里了。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他正在吃力地看着,脸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侧着耳朵听了听。

“文奎?”

“四叔,是儿臣。父皇让儿臣来跟您学。”朱文奎站在门口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
朱允熞笑了,笑得很淡。“进来坐吧。”

朱文奎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子上堆满了账册,每一本都贴了标签,按年份、按省份、按科目分类,整整齐齐。朱文奎看着这些账册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意——四叔这辈子,就是跟这些数字打交道的。数字不会骗人,可数字也不会自己说话。是四叔让它们开口的。

朱允熞翻开一本账册,推到他面前。“文奎,你念。武康二十六年,浙江布政使司上缴的税款,总额是多少?”

朱文奎低头看账册,找到了那一行。“回四叔,白银四十三万七千二百两。”

“比去年多了多少?”

“比去年多了三万一千两。”

“多在哪几项?”

朱文奎一项一项地找,找了好一会儿。“多是海贸关税增长的,浙江的海贸税收比去年增加了两万两;还有商税,增加了八千两;其余各项持平。”

朱允熞点了点头。“海贸关税增长,是因为浙江开通了到南洋的新航线。商税增长,是因为铁路通了,货物周转快了。你记住,看数字不能只看数字,要看数字背后的东西。数字是死的,可经济是活的。哪一项增长了,为什么增长?哪一项下降了,为什么下降?这些都要想清楚。”

朱文奎一边听一边记,笔尖沙沙地响。他想起以前批折子,批的是事;现在学看账,看的是钱。事和钱,分不开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朱文奎每天上午去户部,下午回内阁,晚上还要去东宫看一个时辰的书。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因为他知道,四叔的眼睛快看不见了,他必须在四叔还能看清东西的时候,把户部的事学透。

朱允熞的眼睛越来越差了。

三月下旬,他已经看不清账册上的数字了。看的时候,需要用手指着,一行一行的,凑到眼前才能勉强辨认。可他每天还是准时到户部,坐在值房里,听朱文奎念账册,听各司的郎中汇报,听那些数字在耳边跳动。他听得很认真,有时候闭着眼睛,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,像是在拨算盘,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四月初,朱雄英又派人送来了一份太医院分院的调查报告。报告显示,福州分院也存在账目问题,但没有杭州分院那么严重。朱允熞听完报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文奎,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
朱文奎想了想:“四叔,儿臣觉得,太医院对分院的监管不够严。分院的人自己管自己的账,没有上级审核,时间久了就容易出问题。儿臣建议,把太医院各分院的财务收归户部统一管理,每年审计一次。”

朱允熞点了点头。“这个想法不错。你回去拟个折子,呈给陛下。户部的事,你慢慢上手。四叔老了,干不了几年了。”

朱文奎跪下去:“四叔,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年轻。”

朱允熞笑了,笑得很轻。“文奎,四叔不年轻了。四叔今年五十四了,眼睛也快瞎了。四叔能替你父皇守着户部,也就这几年的事了。你要学得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”

四月初九,朱允熞在户部值房里算完了武康二十六年的最后一笔账。浙江、江西、湖广、福建、广东,五省的财政数据一一核对完毕,分毫不差。他放下算盘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窗外的春光很好,柳絮飘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账册上,像雪花一样轻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进户部的时候,朱标对他说:“允熞,户部的账,不好管。可你是咱的弟弟,咱信你。”他一管就是几十年,管到头发白了,眼睛瞎了,也没有让大哥失望。

“四叔,该回去了。”朱文奎在身后轻声说。

朱允熞点了点头,扶着桌沿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麻,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朱文奎想去扶他,他摆了摆手。“不用扶,四叔还没老到走不动路。”

他慢慢地走出户部大堂,走出院子,走出大门。阳光很好,照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蓝蓝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