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日,朱高炽的灵柩出殡。送葬的队伍从燕王府出发,一路向西,往孝陵方向的功臣墓地走去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朱瞻基,他穿着粗麻孝服,双手捧着父亲的牌位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身后是朱文奎、朱文圭、朱文垚等朱家第三代的子弟,再后面是内阁和户部的官员。队伍很长,像一条白色的河流,在灰色的街道上缓缓流淌。
沿途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,焚香祭拜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叹气,有人在低声说着朱高炽生前的事迹。他们记得这位燕王,记得他在内阁替百姓办过的实事,记得他减免赋税、赈济灾民、兴修水利。他没有带过兵,没有打过仗,可他的功劳,百姓记在心里。火车缓缓驶过——不,那是灵柩经过,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朱高炽的墓地在孝陵附近的功臣墓地,紧挨着朱高煦的墓。兄弟俩活着的时候,一个在京城,一个在海上,聚少离多。死后倒是挨在了一起,做了邻居。也许他们在天上还能见面,叙叙旧,聊聊当年的事。
朱瞻基跪在墓穴前,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,盖住了棺木,盖住了父亲最后的痕迹。他没有哭,只是一直跪着,直到坟堆起来,墓碑立起来,送葬的人渐渐散去。
墓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明温王之墓”。
朱文奎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瞻基,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瞻基摇了摇头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新立的墓碑。“温王,温。温,是温和,是温厚,是温暖。父亲这辈子,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朱文奎没有接话,陪他又跪了一会儿。
朱瞻基在京城待了七天。他把父亲的丧事料理完,把父亲的书房整理好,把父亲的遗物分送给亲友。他把父亲最爱的一方端砚留给了自己。那砚台跟了父亲几十年,磨得光滑如镜,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,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研墨时留下的。朱瞻基把那方砚台用布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他要带回辽东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进宫给朱雄英辞行。
乾清宫里,朱雄英正在批阅奏折。看到朱瞻基进来,他放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朱瞻基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,臣明日就回辽东了。”
朱雄英点了点头。“辽东的事,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。你替他守好了。”
朱瞻基抱拳:“臣在,辽东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沉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“陛下,这是臣父亲临终前写的,不是遗书,是给辽东将士的一封信。臣想让将士们知道,燕王虽然不在了,可他们没有被忘记。”
朱雄英接过信,展开。信是朱高炽口述、随从代笔的,字迹不是他本人的,可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意思。信里写着——“辽东的将士们,你们辛苦了。本王的儿子瞻基,会替本王守住辽东。你们要像相信本王一样相信他。本王在天上,看着你们。”
朱雄英把信折好,递还给朱瞻基。“带回去。让将士们看看。他们知道燕王心里有他们,就不会寒心。”
三月二十九日清晨,朱瞻基骑着马离开了京城。
他没有带太多随从,只带了一个亲兵,背着包袱,里面装着父亲的那方砚台和那封信。他不骑快马,慢慢地走,走过崇文门,走过正阳门,走过那些父亲生前走过无数次的街道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沙尘。他眯起眼睛,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,辽东在那里,他的军队在那里,他的责任在那里。
父亲不在了,可他没有时间悲伤。因为辽东的将士们还在等他。
正阳门外,朱文奎站在那里给他送行。两个人互相抱拳,没有多说什么。朱文奎看着朱瞻基骑马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叔朱允炆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瞻基这孩子,比他爹硬。”以前他不信,现在他信了。
武康二十七年的春天,就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中过去了。朝堂上少了两把椅子,多了两块牌位。朱雄英坐在乾清宫里,看着空荡荡的内阁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让人立刻补缺,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走了,不是随便谁都能顶替的。
允炆走了,允熞走了,高炽也走了。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人,一个个地离开了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武康二十七年春,朝廷失去了三位栋梁。”写完之后,他又把它划掉了。他不是怕别人看到,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。这些悲伤,他自己扛着就好。
陈洪端了新茶进来,换了凉了的旧茶。他想劝陛下歇一歇,可看到陛下那张沉静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陛下不需要劝,陛下心里有数。那些离去的,他记着;还在的,他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