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琪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吕公,这人叫齐守方,六年前我第一次去太仓巡防时,他为了三百石的出入差额跟转运使的人拍了桌子,那笔账最后查下来是押运途中被沿途驿站截留了两成。”
“一个斗级出身的小官,敢跟五品转运使叫板,就为了三百石粮食对不上数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下官信得过。”
赵普放下茶杯,没有对宋琪的话做任何评价。
他看向赵德昭。
“殿下怎么看。”
赵德昭两指搭在扶手上叩了两下,抬眼看向宋琪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去找齐守方,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帮忙传消息,其他的不用提。”
赵普将手中冷茶搁回桌上,没有再端。
“殿下这是越走越稳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。
“齐守方只要把每天太仓的情况汇报上来就够了,其他的不用他做。”
赵普转过身。
“宋琪,能做到吗。”
宋琪深深躬下身去,腰弯到了极处。
“能。”
赵德昭站起来,走到宋琪面前,伸手把他扶正了。
“宋琪,上回你说你是大宋的臣子,不是晋王的家奴。”
他看着宋琪的眼睛。
“今天我再加一句,坐在什么位子上就办什么位子上该办的事,把事办对了,就够了。”
宋琪的呼吸急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赵德昭松开手,转向赵普。
“赵相公,棋还在下,我回去继续抓我的小鱼小虾。”
赵普看着他走出书房,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一点。
吕余庆凑过来,压着声音说了一句:“殿下比上回来的时候长进了不少。”
赵普没答话,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墨条慢慢研磨,磨了七八圈才开口。
“是长进了不少,但还不够。”
子时过半,城南。
宋琪穿过三条暗巷,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敲了几下,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,一张黝黑干瘦的脸露出来。
齐叔。
齐守方把门开大了些,侧身让他进去。
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,桌上放着半碗凉粥,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宋琪把事情说了。
齐守方坐在破板凳上,一动不动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从板凳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,放在桌上。
宋琪翻开齐守方的油布包手抄件。
齐守方的手抄件不仅记录了出入库数目,还在每一笔异常出库的旁边标注了签收人。
绝大多数签收人都是太仓的老库吏,但从开宝七年四月底开始,有一个新名字反复出现。
宋琪指着那个名字问齐守方:这个人是谁?
齐守方的表情变了。
韩绍。张澹上任后从盐铁司带过来的。到太仓不过几天,就把西库的钥匙从老库吏手里收走了。现在西库开门关门全要他点头。
宋琪把手抄件合上,看着齐守方。
他签收的那几笔,出库数目对得上吗?
齐守方摇头。
对不上。每一笔都比实际多。多出来的去了哪儿,我不敢跟。
宋琪没再问。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出门的时候,夜风灌进巷子,吹得他后脖子一凉。
韩绍。
这个名字他得带回去给殿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