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则,迁都乃动国本之大事。陛下令臣等直言难处,臣不敢隐瞒,当前确有四大难题,横亘于前。”
“其一,官署未备。焦将军虽修缮洛阳宫室,然大内尚可容纳圣驾,外朝六部九卿、三司各案、台谏诸司的衙署,十不存一。百官若随驾仓促而来,连办公理政之地都无。”
“其二,漕运艰难。大梁之所以繁华,全赖汴河勾连江南,岁入江淮米数百万石。而洛阳虽有洛水入黄河,但黄河三门峡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,逆水行舟极其艰难。若遇枯水期,几十万大军与百官的口粮,如何转运?”
“其三,军心难安。殿前司、侍卫司十万禁军,跟随陛下在汴梁驻扎十数年。将士们的妻儿老小、微薄田产,全在汴梁。一旦仓促西迁,底层军卒拖家带口,若安置不妥,恐生怨怼,伤及军心根本。”
“其四,户口凋敝。自唐末战乱,洛阳十室九空。如今城中百姓不过数万户。若中枢数十万人一齐涌入,洛阳无力承载,物价必然完全失去控制,乃至饿殍遍地。”
四大难题,字字句句,条理分明,没有一句是虚言,没有一句是私心。
全是实实在在的国家大政!
整个太极殿静的落针可闻。
赵惟吉站在屏风后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居正的背影。他太佩服这些能在青史上留名的宰臣了。
薛居正这哪是在阻挠迁都?他是在替老头子排雷啊!
他把最难啃的四块骨头全摆在台面上,后面的人就只能顺着他的话去讨论怎么修衙门,怎么通水路,怎么安抚禁军。
赵匡胤坐在御榻上,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四大难题而阴沉。相反,他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赞赏。
“好。薛相公这四大难,切中要害,说的极是。”赵匡胤点了点头,“既然知道难在哪,那就有章可循。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武臣班列。
“党进,有什么想说就说,别在那杵着!”
一个壮得像头牛的身影大步跨了出来。
“陛下!薛相公说的第四点,我不懂。但这第三点军心,我得说两句!”
党进抬起头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憨直。
“禁军中那帮丘八,跟着陛下南征北战,脑袋拴在裤腰带上,没喊过一句苦。后来天下一统了,大家伙在汴梁分了房,买了地,娶了媳妇生了娃。”
“如今十几年过去,当年光棍汉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这冷不丁要他们把汴梁的家业全抛了,拖家带口奔几百里地来洛阳……陛下,我不是怕死,是怕那帮兔崽子没安顿好,家里的婆娘哭天抹泪,影响军心啊!”
党进的话糙理不糙,全是大白话,却字字戳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文武百官纷纷点头。禁军是立国之本,要是禁军不稳,这都城迁过来也是凶险万分甚至会危及江山。
要应付人心,不亚于打一场恶仗。
老头子想改变大宋被动挨打的宿命,想把国都从无险可守的四平之地挪到邙山之下,可现实就是这么沉重,历史的惯性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没有赵光义的暗中挑拨,大臣们句句都是肺腑之言。
但这也恰恰是最难解的死结。
赵匡胤听着党进的话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慢慢站起身,从御案后走了出来。
高大的身躯站在御阶上,透出一种不可撼动的霸气威严。
“十万禁军迁徙,难。”赵匡胤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黄河逆水运粮,难。”他伸出第二根。
“六部九卿安顿,难!”他伸出第三根。
赵匡胤忽然笑了。
“可咱们大宋,哪一次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?哪一次不难?”
他的目光一下变得锋利逼人,狠狠扫过全场。
“有问题,不可怕。大宋是打出来的,不是躲出来的!”
赵匡胤重新走回御案前,双手用力撑在案面上,俯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,字字铿锵:“薛相公提了四大难。好。那今日,咱们就一个一个解决!”
他吸了一口长气,虎目一下锁在殿内文臣班列的某处。
“这修官署,盖房子,头一样就得花钱!三司的人呢?这第一关,谁来给朕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?”